晶报|陈子善:把有说成无是“历史虚无”把无说成有是“历史假造”

  如果说,是夏志清先生一层层拂去时间和政治的烟云,将张爱玲从现代文学的边缘拉回舞台的中央;那么就可以说,是陈子善先生通过自己扎扎实实的考证工作,以及对张爱玲佚文、生平、著译、研究史等方面的发掘、整理和研究,使得这位传奇作家的神秘魅影愈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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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善,1948年12月7日生,上海市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文学资料与研究中心主任。曾参加《鲁迅全集》的注释工作。在周作人、郁达夫、梁实秋、台静农、叶灵凤、张爱玲等现代重要作家作品的发掘、整理和研究上做出了重要贡献,尤其对张爱玲生平和创作的研究为海内外学界所关注。

  【人物简介】

  陈子善先生之所以成为内地研究张爱玲最有影响的学者之一,并不在于他的年资和辈分,而是他谨严的治学态度:力求让每一个结论都有两个以上的证据相互佐证。正如他的朋友龚明德所说,“如果没有陈子善这样长期而细致深入地执著于对张爱玲的发掘和研究,现在不可能有这么多详细的关于张爱玲的资料出现。”

  陈子善,文学史家,《现代中文学刊》主编,长期从事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和教学。曾参加《鲁迅全集》的注释工作。后来在周作人、郁达夫、梁实秋、台静农、叶灵凤、张爱玲等现代重要作家作品的发掘、整理和研究上作出了重要贡献,尤其对张爱玲生平和创作的研究为海内外学界所关注。着作有《文人事》、《发现的愉悦》、《沉香谭屑:张爱玲生平和创作考释》、《中国现代文学史实发微》(新加坡版)等多种,编订现代作家文集、全集和研究资料集数十种。

  陈子善先生就是这样不遗余力地拼凑一张关于张爱玲作品和生平之谜的“拼图”,而我们也在努力接近一个真实的陈子善,不仅仅是媒体传闻中那个“可爱的小老头”,在回答晶报记者的问题时,他对学问的不苟态度、他于学问之外的名士风度,也变得如此亲切。

  曾听说,华东师范大学的校园里,有个爱书的老教授——读书界、文学研究界大名鼎鼎的陈子善。他爱买书、读书、研究书,他是个爱书的人,也是个藏书大家,他曾说,每本书都有它独特的生命轨迹。陈子善的家中,大约有两万册的藏书,去世界各地旅行,他必会买书回家。前几天,我在华师大中文系办公室找到了陈子善,他,身材高瘦,笑起来两颊往里凹,衬着尖尖的下巴,很精练。我们的聊天就从他刚出版的新书《纸上交响》开始。

曾冒充红卫兵到北京“串联”

  写书 《纸上交响》新谱就

  晶报:无论是上海书展还是深圳读书月期间,都能看到您的身影,您还常年担任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书”的评委,除了在大学教书、写书,还要在形形色色的文化活动中担任嘉宾,您也是蛮拼的。

  一直以来,坊间都有“如果你是个读书人,就不会不知道陈子善”的说法。其实,除了读书爱书,陈子善对古典音乐也很有兴趣。他和古典音乐的不解之缘还得追溯到“文革”期间。当时他和邻班有位爱好文学的同学鲁兄因为时常“交换”书看,成了莫逆之交。鲁兄还有个拉小提琴的爱好,一次,陈子善被他拉的《梁祝》深深吸引了,鲁兄告诉他,还有精彩的西方古典音乐。于是,鲁兄介绍陈子善认识了小学同窗陈兄,他也是文学迷加古典音乐迷。1967年到1969年间,他们三人时常躲在陈兄小小的亭子间里紧闭门窗猛听“老贝”和“老柴”。从此,古典音乐一直伴随着陈子善。

  陈子善:倒也不是拼,就是觉得蛮好玩的,一年一度的上海书展都要推新书,很多新书都是我朋友写的或编的,能配合的尽量配合,如果发生冲突了我也没办法。而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书”评选,我也是老朋友了。我觉得评选好书和书展毕竟是出版界、读书界的盛事,总要躬逢其盛,对不对?我现在的精力还可以,再过十年八年走不动了,也就没办法了。一方面我可以借这个机会凑凑热闹,一方面也可以观察观察读者,很多读者逛书展未必买书,跟他们聊聊也蛮好的。

  “我在研究中发现,许多现代作家都与美术有关系,其实,现代作家和音乐的关系也十分密切。”陈子善说,他和曾经的同事格非在一起时,几乎不谈文学,只谈古典音乐,格非还写过很多古典音乐的随笔。“研究音乐的人做的事现在很多作家也在做,所以我也加入了其中。”陈子善说,新书《纸上交响》有三部分内容,第一部分就是他写的现代作家和古典音乐关系的文章。“郭沫若、郁达夫、丰子恺的作品中都写到瓦格纳;徐志摩专门为瓦格纳写过一首诗;沈从文对莫扎特十分着迷,也许和夫人张兆和的弟弟张定和有关,1946年,他写过一篇《定和是音乐迷》,记述他和张定和的音乐因缘……”陈子善娓娓道来。

  我当然也有书斋型的一面,我也可以天天泡在图书馆里:早上钻进去晚上走出来,好像是进入了一个时光隧道,回到了以前某个年代。可是一旦朋友找我帮忙,我就爽快地答应,帮了一次,朋友就又会来找我。我基本上不大会拒绝,能帮人家一下就帮一下。

  《纸上交响》的第二部分,记录的是陈子善听古典音乐的体会。“我比较喜欢冷门的作曲家。”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前年去斯洛伐克访问,我让人带我去唱片店,专找冷门的唱片买。”巧的是,在一家店里,陈子善找到了他十分喜爱的作曲家胡梅尔的碟片,意外的收获是还顺便去了他的故居参观。“我竟然是第一个来参观的中国人。”陈子善很自豪。

  晶报:有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面皮软,太好说话了?

  说《纸上交响》初步梳理了1920年代到40年代现代作家与古典音乐的各种因缘一点不为过,陈子善用活泼的文字讲述了鲁迅、郭沫若、郁达夫、徐志摩、沈从文、刘荣恩、张爱玲、傅雷等与古典音乐家的关系,说文又谈史。

  陈子善:现在有时候还真有这种感觉,觉得每天安排得太紧张了,本来应该张弛有度、轻松一些。可评好书和书展毕竟是特殊情况嘛,在书展上呆个三四天,然后就在家里休息了。不过,参加文化活动并没有影响我做自己的事,我还在华东师大教书,此外还在编一本杂志,叫《现代中文学刊》。我的日常工作主要分为三大块:一是我的教学,虽说年龄大了,每年也要给本科生开一门课;二是我的编辑工作,就是这本《现代中文学刊》;三是我自己做研究,写文章。在此之外,我还参加朋友们张罗的各种文化活动,这跟前面说的三大块不能说没有关联。

  藏书 文学启蒙始于旧书店

  晶报:您曾说您正好赶上“文革”结束,改革开放伊始,彼时“文革”当中幸存下来的那些文坛前辈很多人还健在。您有机会跟他们接触,向他们请教。我好奇的是,那个政治运动此起彼伏的年代给您留下了什么记忆?

  陈子善常说,他的文学启蒙从旧书店开始,由此走上了藏书之路。他小时候住在虹口区东余杭路,那时属于提篮桥区。在他的记忆中,他从初三开始逛上海旧书店的提篮桥门市部。“当时已是‘文革’前夕,旧书店里还有不少好书。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文学小丛书’、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出版的‘古典文学普及读物’,价廉物美,我经常一次买好几本,马南邨(即邓拓)的《燕山夜话》也是那时买的。”陈子善的阅读兴趣越来越浓,兴致好的时候,放学后还会走半个多小时,去上海旧书店四川北路门市部看书。

  陈子善:“文革”爆发的时候我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现在一些年轻人对“文革”非常向往,我觉得很荒唐,这场史无前例的浩劫将一些政治空想,加诸所有人身上,将一个简单的政治方案,实施在一个复杂的多元有机体之上。太操之过急,太浪漫主义了。如果说这只是某个人的浪漫主义,倒没有太大问题,但你确实在实施它,代价就太大了。人是丰富多样的,你要按照一个标准改造千千万万的人,这可能吗?一万年以后都不可能。就好比给阅读设置禁区这件事,怎么可以给阅读设置禁区呢?没有谁可以剥夺别人阅读的权利,哪怕别人辨别是非的能力没有你高,也不能禁止别人读书啊!

  工作后,陈子善从事过《鲁迅全集》的注释工作,同时参加了现代文学的教学工作,图书馆的藏书已不能满足他的需要,借阅图书在当时也有很多限制。于是,陈子善再次求助于旧书店,又成了上海各种旧书店的常客。但在那时,进入旧书店买书必须要有介绍信,陈子善被挡在了门外。一次,他在书店遇到在上海新闻出版局工作的倪墨炎,正巧,倪墨炎要把一本买重复的书退掉,陈子善一看,竟然是沈从文的《边城》初版本,还是毛笔签名本,陈子善要求让给他,结果只花了0.60元,就把这本书收入囊中。

  “文革”中,我本来也想加入红卫兵,可是同学们就是不批准我加入,他们说我出身不够好,条件不够好。我父亲在解放前是国民党盐务局里的一个小公务员,当时老百姓吃的盐都由政府专卖。他本来在南京工作的,国民党撤退到上海,他跟到上海,国民党再撤退到广州,他不去了。他不愿离开家乡,觉得共产党来了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可是问题很快就来了,因为以前一个资本家请他做过代理厂长,他后来被定性为“资方代理人”,有着小资产阶级的思想。所谓“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所以我想加入红卫兵却加入不了,只好在家里老老实实呆着。我朋友纷纷出去串联,我当时很羡慕。他们问我去不去北京,我说我没有袖章,他们说没关系可以借我一个,于是我戴着借来的袖章,冒充红卫兵,去北京见到了毛主席。

  陈子善始终保持了对旧书的爱好,他说,旧书带着很多记忆和故事,收藏旧书就是收藏历史。由于经常逛旧书店,许多旧书店的老板也认得了陈子善,大家常常一起喝茶聊天,偶尔也会帮他留意好书。陈子善说:“旧书店存在的意义,就是帮书找读者,帮读者找书。”

“资产阶级创造的文化很厉害”

  买旧书、读旧书,去国外旅游,即使不买纪念品,也要买几本书。和旧书打了那么多年交道,陈子善的藏书也越来越多,问他有多少,他笑答:大概有2万册。陈子善家住梅川路,他的家就是他的书屋。“我家的客厅就是我的书房”,他说,进门就可以看见董桥先生的四字墨宝:“梅川书屋”。客厅的两面主墙排满了顶天立地的书橱,曾在华师大图书馆工作过8年的陈子善,整理图书很有一套,他按照作者分类将所有书整齐摆放。“我母亲去世后,她的房间也成了我的书库。我曾住的老房子,现在也是我的书库。”

  晶报:当时您在同龄人之中思想算是激进的还是随大流的?有没有一点“异端的思想”在潜滋暗长?

  编书 发掘张爱玲早期作品

  陈子善:我思想并不超前,基本上属于随大流一类的,我在当时毫无疑问钦佩毛泽东。但有一条,我不喜欢样板戏,我喜欢听古典音乐。当时我们有个同学在拉小提琴,我们就偷偷听古典音乐。如果把样板戏和贝多芬同时摆到我面前,我当然选择贝多芬了。样板戏怎么可能超越贝多芬呢?我也不承认几部样板戏的质量能好到哪里,外国人喜欢看《红色娘子军》,看一次觉得不错,看第二次第三次就不想看了。你不得不承认“资产阶级”创造的文化很厉害,是经过时间淘汰沉淀下来的东西。列宁的问题很大,但列宁有一句话讲得对,“只有用人类创造的全部知识财富来丰富自己的头脑,才能成为共产主义者”。

betway体育 ,  陈子善是国内研究张爱玲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我们的话题兜了一圈,必然回到张爱玲。陈子善对张爱玲的研究始于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而且纯属偶然。1986年,陈子善研究鲁迅的弟弟周作人,在搜集他的作品的过程中,发现了张爱玲1950年代初在上海《亦报》上用“梁京”笔名连载的小说《小艾》,这是张爱玲本人从未提起过的作品,文学界也根本不知道。1987年1月号香港《明报月刊》刊登《小艾》后,引起很大轰动,出现了“张爱玲震撼”。张爱玲还有文章散失在各种报刊上吗?带着这样的想法,陈子善开始了对张爱玲的研究,重新梳理她的文学创作。

  晶报:1978年以前,虽然是“阶级论”“等级制”在操控着阅读领域,一些经典名著被视为封资修的“大毒草”,但是对读书这件事的重视和对读书人的尊重在民间并未中断。

  然而,当时张爱玲还健在,她并不希望别人看到这些作品。“可能她对这些作品是不满意的,或者当时她不愿重印这些作品。但我想,作为研究者,我有责任把这些作品挖掘出来,供研究使用。”陈子善说,让他释然的是,张爱玲后来对他的发掘还是认可的。张爱玲最后一本书《对照记》中收录了几篇陈子善后来发掘出来的张爱玲的前期散文,说明她已经承认了陈子善的发现。《对照记》出版时,张爱玲的姑父李开第也健在,陈子善时常和他见面,请教一些问题。有一次,李开第问陈子善:我正要给张爱玲写信,你有什么要求?陈子善表示希望得到《对照记》的签名本。过了一段时间,他果然收到了一本从台湾皇冠出版社寄来的《对照记》,封皮上写着“张爱玲女士嘱寄”,虽然不是签名本,陈子善已经很高兴了。

  陈子善:没错,这就是民间的力量,农民也知道不读书不行。我讲个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我到农村的第二年,大队支书找我谈话说:“老陈,我们决定调你到小学当老师,因为你在你的同学当中读的书最多。”这位支书还请我到他家里吃饭,他说:“我们农民就讲‘天地君亲师’,老师排在第五位。”他说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知识分子为什么要向贫下中农学习。其实,我也想不通,不能让所有人都去当农民,也不能让所有人都去当工人,或者都去做科学研究吧,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必须要有分工啊。

  这些年来,陈子善发掘出了不少张爱玲散落的作品,也发现了跟她生平有关的不少大小事件。有一年台湾作家雷骧到上海拍张爱玲的文献纪录片,因为张爱玲中学的资料许多都保存在上海市档案馆里,所以陈子善就跟他一起去,把圣玛利亚女校年刊一年一年调出来,又发现了张爱玲最早的一篇小说《不幸的她》。

  晶报:那是不是可以说,中国基层社会的宗法制传统是一切“好东西”和“坏东西”的源头活水?

  与猫结缘 为猫出书

陈子善:宗法制的确有一定的合理性,它让基层社会具备了一定的自我调节功能,但是我也不赞成把宗法制说得特别好。宗法制社会特别重人情,人情这个东西在现代社会很可怕,所以说宗法制是双刃剑。你不得不承认,很多官员贪污腐败,人情的因素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人情在一般的人际交往中都会成为负担,比如你同学结婚了,你跟大家一起去随礼,囊中羞涩也要强撑面子,而且多半会想自己不结婚就亏了。这种国民心理在官场民间随处可见。

  陈子善养猫始于1990年代中期。当时,邻居养了只猫,可那只猫常被主人家的小孩捉弄,猫不开心了,就去陈子善家玩,陈子善自此和猫结缘。后来,这只老猫生了一窝小猫,又遇上搬家,陈子善就带了一只小猫来到了新家。

  有人说,此种国民心理既是国民劣根性亦为活力所在,可是这种活力也很奇怪,今天一个中国人在美国拿到诺贝尔奖,也不算是中国的荣誉。他要想在国内得个诺贝尔奖,却难上加难。很多人留学归来,本来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却很快被权力和金钱收买了,既然被收买了,他们肯定为“金主”说好话,从而丧失了全部的反思性和批判性。

  最多的时候,陈子善养了三只猫,老大陈皮、老二陈弟和老三陈多。老大是陈子善的学生送的,取名“皮”,据说小时候特别调皮。老二是太太同事家的老猫生的小猫,取名“弟”,是因为它是陈皮的弟弟。老三则是陈子善捡回家的流浪猫,取名“多”,意思是多出来的意思。如今,和陈子善最亲的老二已经去世了,老大年事已高,已成了老猫。

张爱玲曾在文章中屡屡提及鲁迅

  和陈子善聊猫,可以聊很久,说到现代文学史上爱猫的作家,他更如数家珍,甚至专门收集整理现当代作家写猫的作品,编辑出版了一本《猫啊,猫》的书。《猫啊,猫》由于篇幅的限制,虽然只收录中国作家关于猫的散文,但把这些中国作家琳琅满目的猫文集中起来考察,就仿佛在读一部另类的20世纪中国散文史。后来,他又编选过一本《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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