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锦华:我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女性主义者

我在开口和朋友说觉得《穆斯林的葬礼》不好看之前,还小心谨慎地上了一下豆瓣看了看大家的评价。还好还好,不是我一个人觉得看完此书非常失望的。于是我终于大着胆子和我朋友F说:“上周我看完了《穆斯林的葬礼》,但是很失望。”
F问我为什么,我说:“为什么女作者就只能写爱情呢?”

betway体育官网,  每次有人问我为什么变成了一个女性主义者,我都是特别朴素地回答,就是因为我长太高了。真的是一个没办法的事情,好像我很早就有这个性别意识。我告诉大家,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像现在这么高了(站起来),我每天要听大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说怎么嫁。我是有原罪的人,那个时候没有同性恋文化,男孩子跟男孩子、女孩子跟女孩子都是勾肩搭背的,但是那个时候同性恋就跟流氓疯子一样是非常难听的、脏得不能再脏的字眼,原因就是因为我高。女孩子有的时候必须像借助男生的体力一样借助我,所以你就必须面对这件事。

诚如作者在后记里面自己说的那样,写这本书之前,她先想到了这个标题,得到了她一众友人的称赞。也是因为这个标题,我在阅读这本书之前有了无数的想象,曾经有很多次想要翻开它,却因为自己想象中这本书必然是沉重而晦涩的而一直不敢读它。直到最近有了空闲时间,才鼓起勇气翻开了书。

  所以我很小就非常痛苦和困惑,我总是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女人,我是个好女人,我没什么别的不一样的东西。我的梦想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我的弱点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我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希望得到人们的赞许、呵护,但是我得不到。所以对我来说真的很简单,第一次读到《性别的奥秘》,读到《第二性》的时候,豁然开朗,我看到了别人表述了我的经验,所以真的不是我的问题。

书的前三分之一我几乎是一口气读下来的,老玉王的故事加上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穆斯林世界的描述让我热血澎湃,从老玉王去世之后这种激动之情就一下没了,然后就是后辈们的各种爱恨情仇。虽然作者一直在作品中描述当时的时代背景,穿插穆斯林世界的习俗和奥秘,可我读完此书还是觉得韩家三代的故事就只是发生在韩家的一个故事而已,人物形象都过于扁平,完全没有办法以小见大。这是一本故事性很强的书,的确能吸引我一口气读下来,但让人一口气读下来的书真的是好书吗?让人没有停顿的书有时候就是让人没有思考的书。我最后记住的,不过是一些纠结的片段。当然,我要说这是一本消遣的小说,它显然逼格太高,文笔和功底上甩现在的小言网文十八条街;但是作为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品,我对它的期待,本不止于此。

  比如我读到一本书里有一章叫身高与权利,男女配对一定是男高女矮,这是自然的,这是逻辑的,那我怎么办?我从来没有跳过交际舞,因为没有人请我,这是我完全个人的生命经验,真的很小时就跟着我,因为我被踢出去,成为人家的忧虑。所以我非常羡慕,到我三十岁,我们又开始说高是美。当年我也非常瘦,那就更糟糕。等到我已经不具有这些问题的时候,它们都成了优点,但是在我那个时候都是生理缺陷。

两周前我又鼓起勇气翻起另一部大部头来,《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本书和《穆》一样也是穿插着时间而写的。故事性远没有《穆》强,叙述也更平静。二十万字的小说我断断续续花了一周才看完(《穆》五十万字是一个晚上一个白天看完的),但是我几乎每一次停下来都是因为书中的文字又刺激到了我心中的某些东西,我急切地想要把它捋顺,把它写下来或是与人分享。然后整本书读完,直到最后一个字,感觉整个人都热血沸腾了。心里不断地在想“这书好牛B!”
毫不夸张的说,这本书甚至改变了我的一些人生观。

  从第一本女性主义小说到第一本研究女性主义小说的专著,用了两个世纪

《穆》和《霍》看完,我和F说起这两本书的差别:“为什么女作家就只会写爱情故事?她有一个让人展开无限想象的标题,最后故事被她框在一个小家庭的情仇里了。男作家就算写爱情故事也能写得这么大气磅礴呢?”
F问我什么是大气磅礴,我说“就是你知道,女作家要是写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一定是为她守身如玉,直到等到那个女人为止。但男作家不一样啊,男主角说爱那个女的,但是他还是可以游戏人间,和很多女人上床。我也没觉得那个男主角渣,是因为书的本意不是在讲爱情,它在讲人是什么样的,情感是什么样的。”

  昨天为了这个讲座,我又一次读这个书(《阁楼上的疯女人》)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说,事实上这本书是女性主义文学理论的奠基作,以19世纪作为断代的女性主义文学史的第一部巨著。大家仔细想想,35年非常遥远,30年是人类社会的一代,纯粹是上一代人写的。35年前想起来是非常遥远的,但是大家如果换一个角度想,35年前才有了关于女性文学的讨论,35年前才有了关于女性主义的系统性的理论著作。

我这样貌似身为女性在贬低女性作者的行为遭到了F同学C的不满,我们就女性作者是不是目光更浅显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我们从《傲慢与偏见》讲到《呼啸山庄》《荆棘鸟》,F对C说:“你不记得了吗?上周我们去看《五十度灰》,你说那片子也太蠢了。就真的只有女作者会写那种文章啊。你最近在看的不是也是男作家写的《安娜卡列尼娜》吗?为什么男人写的就是不一样呢”C一人不敌我们二人夹击,败阵下来。但我们赢了也没有高兴。过了一会儿C问我们:“你们要是当作者的话,会写什么样的书呢?”

  对我来说两个有趣的方面出现了,一个是35年前的激进的、颠覆性的、非常年轻的,英文的直接翻译叫做新鲜的博士生,非常没有资历的两个女老师,在英文系撰写了这样的著作,今天已经成为经典,这本身是一个历史的痕迹。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讲,其实这本著作当中所有的女诗人、女作家,原本就是英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家。她们只是对英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家做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阐释,经由他们的阐释,这些女作家的女性身份凸显出来了,而他们的研究方法不是说这些作家是女的,所以他们写的是女性文学。而是她们在女作家的作品当中寻找到了一种与男性作家不同的、而女性作家共同的一些叙述的特征,一些情感的特征,并在分析当中发现历史的社会的压迫性的和反抗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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