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太平狗(完结)

不过,我还是很无耻地一脸落寞好像很失望很痛苦下一秒就要学川端康成口含煤气管一样说:“学校条例上说事假每天要扣两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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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连忙说我的事是例外,这事包在他们身上,肯定一分钱不扣——这么说我以后就可以让我爸一直活着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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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傻逼被大校长派来做我的思想工作,他们知道我是安徽古徽州人,估计很不好弄,甚至猜想我肯定要跟他们翻脸,拍桌子,最后两件事一件都办不下来。哪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于是赶紧答应我的条件,估计当时如果我说这样收入就减少了我父亲得这种病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我妈我老婆在山里砍柴也赚不了几个钱,还有一个儿子要养等等,他们也会说钱不是问题——我这个猪脑袋呀。

我很幸运,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已经十二岁了。他是民工,常年在婺源市区的建筑工地上,只有农忙或者清明年终回来。回来他会带很多我喜欢的东西,有一次他打电话,点名要我接,问我想要什么,那口气,好像他为花钱犯愁一样。我说要一个足球,我喜欢踢。

我连声说谢谢,又拿出老人机看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赶火车了,向他们这两个肥头大耳的奸党微微颔首,满腹心酸地迈开沉重的脚步离开。顺着楼梯往下奔的时候,我就想待会这两厮肯定会分头去大校长那,吹牛说自己是如何摆事实讲道理引经据典舌战犬儒,犬儒开始冥顽不灵负隅顽抗最后终于在自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下缴械投降,并且热泪盈眶对学校对校长大人您感恩戴德,奥校长您不要表扬我,这不是我功劳是校长您洪福齐天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那时上四年级,在村小读,下一年,就要去乡里了。那时我们也有体育课,但都是在土场上追逐掩杀,玩得像一群狗一样。但四年级一开始,体育老师换了,不是数学老师了。据他自我介绍,说是婺源师范什么的,其实他太抬举我们了,我们哪有资格承受他的仪式。记得他第二节课,就带了一个黑白相间的东西,说是足球,要教我们踢。我那时个子比较矮,站在前排,他叫我出列,我左右望了望,觉得这个嘴上没长胡子的老师是不是眼瞎了,全班这么多壮汉,干嘛找我。我就说老师,我不行的,估计踢不好。他说你的鞋子有大勾的,名牌,好几百一双呢。

betway体育app,回去后,一家又紧张得很,我跟他们解释说本来复课了,但几天后省里来人用什么鬼仪器一测,说空气中有毒颗粒超过正常水平好几十倍,于是只得又放假,听说现在政府雇了直升飞机撒消毒剂,估计还要几天才能上课。

你说,一个民工,整天把自己镶嵌在逐渐增高的脚手架上,唯一的娱乐就是看着吊架的长臂上下左右挥动,盼望着吊起钢材水泥砖块的绳索突然崩裂砸得地上腾起蘑菇云最好死个把人,一天估计也赚不了多少钱,却给整天在土里蹦腾的儿子买只有城里一些孩子才穿的耐克鞋,简直疯了。

几天后,回苏州的车上突然一个念头跳出来吓我一跳——如果一个班都不带,光拿工资不干活有没有可能呢?我就一脚踢上去,骂道:一个教师没班级带,丢死人了,况且,如果不上课,干嘛呢?它就吐沫乱飞地说学校里不也有个别老教师身体不行就打打杂不上课了吗?你说你不上课无事可干,真是蠢得跟正常人一样。

我一看推脱不了,因为班里最富的王泽民,他爸是大队书记,也只穿了李宁。我于是一脚上去,球飞了,鞋也飞了,我的大腿和鸡鸡相连的那一根筋立刻不能动弹了。

我被他一骂,立刻俯首帖耳,心明眼亮。我立刻问路过的售货员下一站哪里,她望了望窗外,说马上就要到芜湖了。

经过半个学期的集训,我们班男生统统喜欢上了足球,即使它是一个永远瘪瘪的橡胶球。所以他年底前问我想要什么的时候,我就这么说了。

到了芜湖,我立刻买票往家里赶,去找县医院我的好基友。

腊月二十,他一身戎装回来,回来就把铺盖和两个编织袋一放,先抱我妈,然后抱起我,一如既往地先亲我,然后抱着我天旋地转,同时咯吱我,让我如痴如醉,觉得我爸爱死我和我妈了。

第二天我拿着医院证明到教务处,说父亲得的是胰腺癌,这次回去老人家一再要求我去做个癌症筛查,这是医院的检查报告单和医生的结论。教务处主任接过去一看,上面写着某某胰腺肿大发炎,疑似变异,建议休息调养。我还在一旁绝望地呻吟:“医生说一旦发作,百分之八十会导致癌症。”

我妈?你说一个民工能找什么样的老婆呢?所以当我爸一回来就抱她,就像西方人见面的热乎,一直跟猪狗鸡鸭还有玉米稻麦大豆花生打交道的我妈,很是惊恐,就像我们逮住的麻雀在我们的魔掌里挣扎一样。

几天后,他通知我,让我去物理实验室看管实验器材。

过完年,他就挑着行李走了,我也带着足球上学去。我们体育老师说我的足球是欧冠专用球,贵死人的,我就说肯定是假货,老师就跟我急,说他识货。于是我就在大家一片热辣辣的目光中偷眼看班级里长得最漂亮的方美倩影,一看,她也在看我,盯着我看,一点都不顾忌,这种被美女倾慕的待遇,以后就没有了。

我们学校的物理实验室在学校的角落里,中间隔着树林土坡假山荷塘以及操场。我觉得当初设计的时候,这是有意为之。他们肯定认为物理实验简直是浪费时间,就像中国人看西方人吃饭要先祷告一样,愚不可及。事实证明,他们深谙我国应试教育的诡谲——我们学校学生物理实验几乎不做,但考试成绩一点不差。

春暖花开,我们踢得红星闪闪。那时老师说有一个小个子叫梅西的,踢得超级棒。他的意思我懂,他一直认为我出身富贵,值得他呕心沥血。所以我就树立了当球星赚大钱娶方美的崇高目标,于是球场上,我挥汗如雨,勤学苦练,比赛时已经能把那些二货统统过掉然后等着他们飞铲过来我把球送进两块砖之间。那天,我妈老远就一路嚎哭着叫我,披头散发的样子,好像家里几头猪同时得了瘟病一样。我回过身看屋檐下看球的方美,她也直着脖子看我妈,我脚一跺,心想完了,神话要破,晚上回去一定要好好跟我妈算账。

所以大家知道我有多清闲了吧。很多时候,整个物理实验楼就我一个人——原来有个工会主席家的傻侄子在那,一个月领个两三千块钱,我去了后,他就滚蛋了。此后工会主席看到我像看到强奸犯杀人犯猥亵儿童犯一样就差一口痰吐在我脸上,但这怪我吗?

但我们没有回家,直接上了桑塔纳,一路上,我发了疯地哭,我妈好像没哭,她就是好像睡着了一样,周围的人不理我,只顾喊我妈,怕她真的睡着了。到了医院,我爸已经断气了,他小小的个子,很壮实,跟过年的时候一样,就是左边的头和肩膀缺了一大块。

我在那干嘛呢?就一个人,一个被逐出教师队伍的失败分子,形单影只,孤苦无依,像一个瘸着腿的丧家之犬,被广大意气风发的师生可怜嘲笑。很多时候,那些物理老师,有的物理教得一塌糊涂,班级均分被同层次老师甩得看不到影子的半绝望的人类,见到我,就像国家领导人看望受灾老农一样,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膀,又是拥抱,又是问寒问暖,自信慷慨得像乾隆皇帝。这不怪人家,谁叫我是一个年纪轻轻却连半个班级都没得带的主科老师呢。

还好,我们孤儿寡母,老实得就像饿得一动不动的乞丐,工地老板在没有任何压力的情况下,给了我们十万块,也没有在给钱的时候露出真倒霉的苦恼,像踩到大便一样。当时我妈一个劲地双手合拢谢谢人家——她笃信佛教,她虽然是个文盲,但一直养猪卖猪,算得出来十万块钱等于多少头大猪,所以她觉得遇到这样的好老板,是她十几年来烧香拜佛不离不弃积下的阴德。

这也证明,那天我眼睛湿润地请求教务主任,让他别把我疑似得癌症的情况泄露给大家,他老人家真的没有食言,因为学校广大老师偶尔见到我的或可怜或无视或嘴角冷笑的模样,说明他们一致认为我教书太烂为人太差,所以被学校清理出教师队伍,下放到灰尘厚厚的物理实验室去合情合理大快人心。我心里很是感激那个教务主任,觉得过去认为他是个奸党是不对的,就像过去认为苻坚赵佶是蠢货一样。

我爸遗体运回来,放在堂屋里,周围放上冰块,第二天就要运去火化——四月份天就热得穿短裤踢球正好。晚上我们守灵,我妈就是哭,哭到最后就闭上眼昏昏欲睡,但嘴里却念叨着“你给我买了那么多的衣服,我叫你不要再买了,你还是买,你还是买,你还是买——”我本来就是跪着,他们让我坐,休息一下,我就是不坐,心里早就把世上所有的神灵鬼怪统统骂遍了,因为我一直觉得老天欺负一个民工,一个老实人,算什么本事,所以不会欺负老实人的,但我爸的死,让我想到原来老天他妈的就会欺负老实人,让老实人家破人亡。骂得不经大脑后,我打算养精蓄锐。可是一听我妈唠叨,我猛然想起来,以后再也没有人打电话问我想要什么了,而我原本打算他回来收麦子时向他要阿迪足球鞋的,我们老师说足球运动员都要穿正规鞋子的,而梅西穿的是阿迪。

我知道自己可能就要成为被鲁四老爷家驱逐出去只能做叫花子的祥林嫂了,因为渐渐地,大家看到我,有的就绕开我走另一条路了,实在避不开,就故意互相望着对方的脸一路嘻嘻哈哈过去,或者马上拿出手机,装模作样看短信刷网页,神采飞扬地打电话——大家见到我都很尴尬,我应该在校园里消失,他们认为。

我们那里的习惯是死人头顶要放一碗米,插上两根筷子,脸上蒙着一刀黄纸,所以那天晚上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实在百无聊赖而其他人都横七竖八时,我就打开他的手机看。他手机里有很多照片,绝大部分我见过。当时觉得他不像个民工,因为他喜欢自拍,以各种背景自拍。有一张是他站在顶楼上,背后是一轮红得像结婚人家糊窗纸一样的大朝阳,他穿着黄点白点的迷彩服,戴着褪色的橙色安全帽,双手高举,逆着光,像演戏一样,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拍的。这些自拍照如果要建一个文件夹,文艺一点,可以用这样一个名子——脚手架上的笑话。因为他所有的自拍照,都笑得像货真价实的傻子。这么说来,他在外面是快乐的了,就是他被吊梁上的钢筋砸下来碰到从五楼上摔下来,估计前一秒还在笑,因为他回家也总是笑着的,现在我明白他在外面也是这么爱笑。昨天去医院,他的头包着,现在也包着,我知道他的脸甚至他的脑袋都碎了,但我现在可以确定,他在被碰到然后落地的刹那,惊恐过后,就是微笑,一定是的,真不知道他整天乐呵啥。

可是我一点不在乎!

我爸去世以后,我从他几百张自拍照中选了一张,打印好,放在我的文具盒透明夹层里,空闲的时候,我就把头放在右手臂上,呆呆地看着他,看他一手拉着脚手架,大半个人悬在空中,脚下就是粼粼波光一样的汽车,他笑得就像他是爬上金茂大厦的第一人。

早上我七点多起来,看着六十五英寸的电视里的新闻吃包子吃面吃蛋炒饭吃油条喝粥喝豆浆喝牛奶喝咖啡喝果汁偶尔去面馆去肯德基必胜客。八点出门,骑着电瓶车,迎着一株株香樟树漏下的阳光到学校,跟门卫打声招呼,不管他们理不理我。到了我实验楼三楼办公室,我开窗烧水摁电脑,喝着茶看足球军事政治文化搞笑的新闻。过后我就会下楼在校园里四处溜达。上午十点之前,校园里鸟雀浩荡,人影全无——题海战术是我们这所农村重点中学的立身之本。我就看天看云看假山的晕洞看树叶的脉络看池中的荷花游鱼立在粉墙下和丛丛的翠竹自拍。如果下雨更好,那时校园里就真的没有人了,我就撑着我那巨无霸的伞,踏着水,不管天色多么阴沉黑暗,我都会欢喜,因为这才是我的世界。

可能是不想让一直看着我笑的他失望吧,我后来竟然考上了黄山师范,毕业后回到乡里做了一个高中语文老师。在大学里,对父亲的笑,我终于明白了一些,但我不知道是否正确,不过我觉得笑比哭好,这白痴都知道,关键是做梦都要笑,很难,但我相信我爸就能做到。

十点左右溜达回来,我就看书,看《老子》《庄子》《红楼梦》《浮生六记》《平凡的世界》《大淖记事》《呼兰河传》《人间失格》《罗生门》《月亮与六便士》《刀锋》《红与黑》《罪与罚》《包法利夫人》《静静的顿河》《百年孤独》《追忆似水年华》《麦田里的守望者》《追风筝的人》等。一边看,一边记笔记,看得咬牙切齿热泪盈眶黯然神伤欢呼雀跃悲凉绝望痛哭流涕平和恬淡如梦如幻生死不问。

回到家乡,作为一个有编制的青年人,给我介绍对象的有一些,有钱有势家庭的女孩也有,可是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我们村上的小学同学王梅梅。

中午去吃教师食堂,打好饭坐在圆桌旁,一般没有一个人来和我同坐——我多可怜呀。但我吃得有滋有味,好像每一口都是美味佳肴芳香无比。吃完后绕操场两圈消食——这个时候绝大部分老师会回到办公室去批改作业找学生订正辅导甚至进班讲课,只有极少几个老师在操场上散步。见到他们我会向他们打招呼,他们也微笑还礼,有的还羡慕地说我脸色真好,真轻松,真幸福,真想像我一样——他们在没有人的时候,对我真好呀。

王梅梅漂亮吗?算了吧。

消食完毕,我就把躺椅张开睡一觉。下午一点醒来,如果有班级上实验课,我就把实验器材一个个准备好放在每个学生的桌上,把桌子凳子地面擦得干干净净,烧好一瓶水放在老师的讲台上,借助空调把室温提前调到五星级酒店的水准,这样师生一到就会感到自己就是上帝——如果这样我还被逐出物理实验室,那我真的得滚回婺源做地头蛇了。

她小学四年级读完后就不上了,她家和我家是一排,只隔三户,所以我知道她是因为暑假里他爸去世才不读的。有一天下大雨,这样的天即使老药农也不进山的。听说那天他家的老黄狗和它的两个后代都咬着他的裤脚不让他走,他就踢它们,嘴里不干不净,结果他进山采药,就摔进山崖,尸体好不容易才找到,东一块北一块的,这我从尸体像木乃伊的装扮上可以看出来。

如果没有班级上课(一般没有),我就会写作,写小说,活在另一个世界,虽然才智疏浅,文章平庸,但我乐此不疲,甚至还大言不惭认为自己写作是有天赋的——梵高生前才卖出一幅作品。

我本来喜欢的是方美,人家父亲是船老大,家里有几条大船。她冬天冷死人的时候,还穿着呢子大衣,穿着紧身裤,头发扎成马尾,一丝不乱,这装束就是电视里的大明星呀。这还不算,关键是,她眉清目秀,尤其是那口白牙,笑起来真像闪着阳光的井水。我爸回家经常问我班里哪个女孩最漂亮,我就说方美。他就很认真地说他和他爸认识,他什么时候替我去说亲,且信誓旦旦地保证一说就成。我就跟他急,说我要靠自己的能力娶她,不要他操心。他就向一旁纳鞋底的母亲挤眉弄眼,我妈忍不住也笑,我就嫌他们不尊重我这纯洁高尚的感情,猴上他的脖子,用手死命捂住他的嘴,说不准笑。

下午四点后,我就会看看操场上有没有学生踢球,有的话就披挂整齐和他们拼来抢去嘻嘻哈哈。一身汗水回家泡在浴缸里——那么大的浴缸,放满水要两吨,但不就是区区几块钱吗,我的工资奖金又不比那些时刻面临考试压力心力交瘁死撑的一线教师少多少。

可是,那个被我捂住嘴巴还一直说要拼命干活赚钱替我娶方美的他,死了。所以我的方美梦也自然呼地不见了——到了五年级,方美还和我一个班,但她好像再也不看我了,这我理解——七仙女只是传说,用来哄人的。

洗完澡,我就会做饭,一个人也要有菜有汤荤素搭配。吃完饭后我一般会去街上走走去田野走走去那个被芦苇掩映的野湖泊走走,走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走入灯火阑珊,走到腾地飞起一只大鸟的寂寞沙洲,走到时间长河里,走到历史幽深处,在浩瀚星空下,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冥想生死之间无穷乐趣。

同命相怜,我对方梅梅渐渐关心起来。有几次回家我会看到她,看到她扛着农具从我家门前经过,小小的人,姿势却老练得很,假以时日,她一定是我妈的样子。

回到家里,我把自己想象成在空间站里,让身体四处漂浮,或看书或看片周末的时候夏有可乐啤酒西瓜冬有咖啡红茶苹果,看英超群雄在詹俊气贯长虹般的合纵连横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顺便关心一下我的阿斗——国际米兰像一个患了软骨病的病秧子一瘸一拐地行走在欧陆烽烟里,伤心到唱小楼昨夜又东风。球赛看完,美剧看完,韩剧看完,刷牙撒尿,打开王菲的学友的科恩的瑞秋的one深夜电台的,睡觉。第二天几乎是自然醒,醒来裤裆里的小和尚欢呼雀跃载歌载舞,这是我每天二十四小时唯一感到反人类反文明反人性浪费青春(我估计一直到死都认为自己是个小年轻)麻木无耻罪不可恕的事。

初一有次周末,傍晚了,我和好猪食放下棍子,一抬头看到她,我就叫她。她转过头看我,好像第一次知道我的家原来在她家隔壁的二次方——真的把我当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了。我问她干嘛去,她说去采皇菊,说着把背后的藤筐一转给我瞧,证明她没有撒谎。我说天这么冷,马上又要黑了,你看,我手指着路边的枯草,说露水已经上来了。其实我想说的是山里路滑,你爸就是这样死掉的,你傻呀。她明白了我的好意,但说白天她没时间,这会进山,她习惯了。说完对我笑了笑。天啦,她敦敦实实的脸,红通通,满是裂纹,这冬天还没到呀。那她的手呢?还同命相怜呢。

苏州是个好地方,它几乎什么都有,我怎能辜负呢?所以很多个周末,很多个确定没有事的工作日,我都会撞见自己在圆融街观前街道前街养育巷平江路山塘街虎丘留园狮子林沧浪亭印象城美罗太湖阳澄湖洞庭东西山天平山灵岩山虞山甪直同里千灯干将路上的苏大食堂图书馆小足球场李公堤的酒吧科文的剧场,一个人,斜背着阿迪的帆布包,包里创口贴都有,带着魔音耳机,像什么?

此后,一直到大学毕业,我回家,除了帮我母亲干活,看书,去山里一个人转悠,就是去她家,看她忙得像个生意很好的店小二。她一开始很不适应,我也觉得我很残忍,但我一直催眠自己说我们是同学,是发小,是芳邻,我看她,天经地义。

大小国假寒假暑假,我就第一时间买好东西连滚带爬回到家乡,我爱他们,我一直觉得这是我爱他们的最好形式。

大四的时候,市监狱和警犬研究所来中文系招人,班里没几个男生,而成绩还可以的,好像只有我了,但我没去。后来民政局来,我也没去,最后院里要一个男生留校做辅导员——黄山师范辅导员好像都是女的。我好像听到人家要我去做男妓一样,坚决说不。我们院长很奇怪,说还是回去想想,我立刻说不用想了,于是他就火了,非要让我说原因。天啦,这什么时代了,我当时就想给他听摔门声,但我还是低下头,声音悲怆,说父亲早逝,老母要养,差一点给他背《陈情表》。

有时我在想,真是对不住所有认识我的人,因为他们一方面会觉得我怎么还没有抑郁羞愧得自杀,他们时刻准备着听到某一天一个物理老师去上实验课见不到我后来发现我吊死在办公室或者那套房里或者我放了一封辞职信说自己简直要疯了拜拜我回婺源了,一方面觉得我活得红光满面兴致盎然悠闲多暇无限羡慕。这么说吧,我让他们不知所措但还是一边鄙视自己一边骄傲地活着,活得像穿着古奇风衣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我像鲤鱼跃龙门一样回到乡里。可惜得很,村里没高中,而我觉得,教小学是不错,就是有时受不了脑细胞的造反。如果村上有高中,我哪怕跪下舔教育局长的脚也要混进去。

你看,在这太平盛世我活得如此灰头土脸遭人鄙视简直不是人,是什么?一条狗?活像!我怎么想得到做一条狗的?不是有这样一句什么宁做太平犬不做啥啥的吗。容易做吗?很容易,只要你看看那些八十岁以上老婆婆的嘴巴,它们皱得,天啦,就像缝了无数针后来痊愈的伤口一样。

我妈见我回来,很开心,换作城市里有标配头脑的母亲,肯定会嚎啕大哭生了个智障儿子——好不容易考出去,在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面前出尽了风头,可是,又滚回来了。周末在家,她除了跟我念叨她的庄稼牲畜繁衍生息,就是催我繁衍生息,她说她存了好多钱,有二十多万,娶媳妇管饱。我说现在娶一个媳妇,要房要车,至少要三十万,她说不对呀,你同学王梅梅去年给人,听说婆家总共才花了十几万。说到这,她就抹眼泪,说梅梅真苦,爸爸早死,跟妈妈一起拉扯两个弟弟,累死累活,样子哪像一个姑娘,去年嫁了人,还没满月,女婿就夜里喝酒开摩托车一头撞上大卡车死了。这事情我听她讲了很多次,但每次我都让她讲下去,甚至有时我还勾引她讲,讲得我心里像那夜守灵一样困兽不斗。她讲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就是我心里觉得秋雨凉透全身时,我跟我妈说,你找我舅妈说媒。她正在切猪菜,就立刻住了手,望向我,黄帆布一样的脸光芒四射,问我说谁,我说西面的王梅梅。她一听,怔在那里,右手拿着刀,左手拿着一把地瓜叶——连她都接受不了这个人。

这么说来,我对自己很满意的了?还有一点不满意,打算试着去解决。什么?我那次回家不是说过的吗?要回到苏州沾点女色。怎么做?那还不容易,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套房,还在洗澡后去按摩房做泰式按摩的时候,聊天认识了一个也是安徽过来的老乡。

我不想跟她说深奥的道理,讲了,如果她也懂了,反而会让她活不下去,还不如这样心满意足地过活。

她说她男人死了,孩子放在老家,她一个人出来打工,我无限悲悯地说她真不容易,她却说她在这里很开心。就这一句,我就知道我们是同道中人,我们之间肯定有无限可能,万不可辜负。

我于是跟她说:“她妈现在腿瘸了,两个儿子都没有成人,现在梅梅还这个样子,妈你说,是不是太可怜了。”这种话她懂,会抹眼泪,一向信佛的她,虽然认为做慈善也不能这样做,但在我说“你一个人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要找一个脾气好会干活知根知底的好好孝敬你”的话后,就又欢喜地切起了菜。我又跟她说要多带点东西给舅妈,舅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说不要浪费了,她去说。

呵呵——

结过婚,王梅梅问我是不是可怜她,我说不是,她逼着我问。我说我们两家门当户对,并且我小学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她,是我心想事成,幸福无比,占她便宜了。她虽然不信,但也不问了。

(乔简简@——全篇完结)

婚礼省了很多钱,我妈很不尽兴,就让我买房子,住到街上去,好像唯有这样才是我们家的派头。我就跟她俩说:“高中现在招的老师都是研究生学历的,我这个本科生,怕过两年就不吃香了。”梅梅问我怎么办,我说想趁年轻考研,这样一辈子都不用担心了。她俩都说好,说家里的事不要我操心。那年十二月,我考进了母校,脱产读研。

那时梅梅已经怀孕,五个多月了,托乡医院的同学看了一下,是个男孩。

重回大学,这可是很多人想得黯然神伤近乎落泪的事,就像一个垂垂老人想回到青春年代一样。在大学里,课不多,带我的导师身体很不好,他还有几年就退休了,专业是古代文学,搞魏晋那一块的,所以他又病又瘦又喘又咳,却好像很是享受。我的几个同门师弟师妹,清一色地悲叹命途多舛怎么遇到这样的导师,而我却开心得像娶到王梅梅一样。

他好喝酒,要求不高,二十几块一瓶的,我就批发部里搞了几箱放在宿舍,实在没事又想他想得脸上泛起笑容,我就提两瓶去看他。有时晚上七点多了,他还端坐在桌子旁,沉默寡言,像从农村到城里儿子家瞧瞧的老头,因为我的师母一直唠叨不让他喝再喝就要喝死了。不过我不怪师母,因为他老公喝酒喝得好像他有失眠症一样。

导师如此,课业轻松,我在二十七岁这个很多人又忙又累压抑局促想要大吼自杀的年纪,却有三年的大把时间用来游山玩水读书写作看美剧英剧踢球看球四处溜达整天耗在图书馆整天耗在屯溪老街或者北海路的二楼星巴克,一下午躺在宿舍,看书睡觉看阳光里的灰尘如何自成世界看时间如何把湛蓝的天空慢慢涂成粉蓝橙黄灰褐最后涂上黑色再点缀上一颗颗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星星和一弯像豆蔻少女一样的俏月亮。

研一下学期,我就跟她俩说自己可以利用课余时间教教书,不需要动家里的钱了。情况的确这样,校外辅导如火如荼,广大家长用钞票助长火势,我教小学初中的数理化,教高中的写作,权当做另一种玩耍——我这一生,如果能够总是跟书籍、自然、孩子和自己在一起,那——

她们听了,一致反对,纷纷说家里又不缺钱,我学习辛苦,要多注意休息。我一时语塞,然后说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还吃女人的饭说不过去。那时孩子已经出生,胖乎乎地,眉毛跟我一样又粗又浓,于是大小国假,我都会买一些她俩喜欢的东西跳上大巴往回赶。到了家里,我会先抱我妈,把脸贴在她像被冬雨湿透的树皮一样的脸上,停好几秒,一开始我妈左右躲闪——就像当初我爸亲她一样。后来,她就渐渐地学会了双手抱着我,后来竟然会拍拍我了,像我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她要安慰我一样。有一次晚上王梅梅跟我说:“你妈被你抱着,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就一边脱她的小内裤,一边跟她说:“我抱抱我妈,你就嫉妒啦。”说着我就把丰满一丝不挂的她翻到身上,让她高耸的乳房垂贴在我的胸口,一边抚摸着她细腻光滑的大腿臀部,一边在她的耳边说:“这样你就不嫉妒了吧。”

到家抱完我妈,我就去抱梅梅,不仅抱,而且还要亲亲她的嘴,我才不管我妈在不在身边呢。我相信她老人家看到,也会很开心。梅梅这个时候脸上就会翻出潮红,跟她性高潮来的时候一样,当然一开始她躲着我的臭嘴,后来就嘴巴尖尖地任我摆布了。

亲完她俩,我就会抱起儿子,很多时候会把她母子俩一起抱起来——很吃力,但我哪怕抱离地面一厘米,我也要竭尽全力。我抱着儿子,亲他,让他天旋地转,让他大哭大叫,或格格嘎嘎地笑。她俩就一叠声要我放下来,好像我是拐子一样。

抱完他们,我就分发带回来的东西。我给我妈买头巾围巾,羊毛的。衣服鞋子,城里的老太太也不见得常穿。香烟,我爸去世后她渐渐就喜欢吸几口,我不反对,相反,我还比较高兴,只是规定她一天顶多抽十根,要抽好的。后来梅梅到我家后,她告诉我说妈真听我话,果然每天就抽十根,不多不少。所以每次回家,我都带点好烟,我不让她自己买——村里乡里二十以上一包的烟,都是假的,连烟草公司的也是,我抽过。

梅梅,我就给她带化妆品,带鞋服,时髦好看的,带内衣,质地很好很性感的。给她买首饰,真金白银的。她俩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在田里山里腰弓着干活,不敢忽然站起来,像普希金果戈里笔下的农奴,我要她们鲜亮一点,衣饰心情都要。

孩子我就买玩具,买童话书,撩他,跟他讲故事,抱着他跑,把嘴巴埋在他的脖颈下,闻他嘴巴里呵出的奶香。

研究生毕业前夕,夜里我跟梅梅说:“我在网上看到苏州一所重点高中招老师,听说工资待遇是我们这里的两倍多,我想去试试。”她就说那就去看看,反正也亏不了什么,大不了还回来,乡里的高中肯定没问题的吧。我说万一人家要我呢,她就说那不是好事吗。我指了指我妈的房间,又看了看她身边熟睡的儿子,说:“那家里怎么办呢,苏州那么远。”她就把我的手放在她的乳房上,说:“那你回来教书,平时也是住在乡里,不也一样吗?家里的事这些年来你也没做什么呀,说句你不爱听的,即使你想帮,你的小身板也帮不了,反而我们瞧得着急碍事。”我一听就骑在她身上,说我的小身板怎么啦,搞定你绰绰有余。”说着就大动起来。

我知道她的心思。我们那里的男人,“有出息”的,都出去找事做,哪怕在外拾荒要饭,留下来的,大都被家里人嫌弃。如果我念了研究生还是回来教书,梅梅说不定会不敢出门——对于男人来讲,这风俗真他妈的妙呀。

我跟我妈讲,她也同意我去试试,还安慰我说梅梅很能干,脾气很好,很孝顺她,左邻右舍的都夸她,说她命好有这样知冷知热的好儿媳妇,还说她现在五十多岁,身体还很硬朗,一年养十几头大猪没问题,那样子跟老廉颇找工作要急于表现差不多。她还一脸狡黠地叫我去买点东西送送领导,大不了送红包,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其实,苏州那边的学校我早就谈妥了。那是一所四星级高中,在郊区一个典型的江南小镇上——她经济发达,但依然有古诗词里小桥流水老街古巷的情韵。学校有一月一百的单身宿舍,像酒店式公寓,里面还多了一个烧饭的小间,就在学校里面。那时单身教师很少,所以每人都单独住着一间。我选了顶楼的一间,正好可以看到后面不远处的田野、河流、村落、树木和一个芦苇簇拥的亮闪闪的湖泊。

但搬进去不到半个月,房间里还没有留下我袜子的气味时,总务处主任找我,说现在学校的老公房有几套,就在街的后面,每套九十平方左右,现在对我这种苏州没有买房的老师有政策,问我要不要买,说一套只要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他一个老同志,看样子马上就要退休了,一脸和蔼,看我在犹豫,就急得很,看样子,如果我是他儿子,他准会抽我嘴巴。他说现在只要二十万,这样的房子,虽然老公房,有点旧,但造的时候,他就是负责人,用的材料都是当时最好的,而且地段好,出门走几步就是大街,这样的房子,九十平方,市面上至少要五十万。

我虽然才来几天,但对于当地的房价也早有耳闻,感觉就是苏州人真他妈的有钱。所以我知道他老人家说的是对的。我问他有没有房产证,他说没有,但说他打听过了,可以办的,如果不能办可以找他。这个时候我就有点疑惑——他对我太热心了,他难道要招我做驸马爷?可是我贱命一条,形象平淡,妻儿老母成群,他是知道的呀。

他见我一副却之不恭的样子,就把杯子重重一放,直接把我当成他的儿子骂了起来,说我是不是傻呀。然后逼问我有没有钱,有钱的话赶紧买——怎么有这种老人!

我心里想自己住在单身宿舍不是挺好的吗,过些年肯定要回婺源老家的,老家有山有水有亲人朋友有像刀刻一样的温馨回忆,我在苏州干嘛呀。想到这里,我就决定买下它了。

晚上打电话跟梅梅商量,她不同意,说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不合算,我跟她算账,得出二十万变成七八十万的道理,又跟她讲说不定以后把他们都接过来,一起住在苏州。她懂了道理,但一连声说别别别,她是肯定不会来苏州的——我的梅梅,你是最好的。

交了钱,搬进去,设施齐全,就差保姆了。过了十几天,老主任打电话给我,说带上证件和学校的合同,跟他一起去办房产证,我的天啦,这是怎么回事!

签了字,按了手指印,等了几天,一个红本本就到手了。我就打电话给我读研的导师,那时是下午四点,他课应该刚上完,在休息室里,我问他这事。其实我没有想到要他给我指点迷津。那三年我有事就找他聊,而他给我的从来都是老掉牙的建议,有时还呵斥我,说我是不是闲得发慌,干嘛活得这么累,还说自作孽不可活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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