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六章 法门灵使 玄武天下 龙人

小说作者:微生宴尔

对晋连的出现,晏聪并不惊讶,因为他向六道门传讯时,声明有与苍封神有关的事要告之同门中人,让门中委派人员与他在此“求名台”相见,并要求晋连晋旗主应在其中。同时晏聪已预先告之六道门,因为事关重大,不二法门灵使已过问此事,将与众人一道追查诸事的是非曲直。
也许因为一则与苍封神有关,二则提及不二法门灵使,景睢三人才毫不犹豫地赶至这边。苍封神让晏聪追杀战传说,之后苍封神又自己追杀晏聪,这一切六道门其他人一无所知,所以对苍封神离开客栈后的去向,众皆不知。六道门一度陷入混乱中,直到得到与苍封神一道失踪的晏聪的音讯。
晏聪本是六道门的一名普通弟子,这一次却指明要与晋连约见,显然此事极不寻常。景睢虽是苍封神的师叔,但对苍封神的情义却决不亚于自己的谪传弟子。苍封神失踪之后,最为焦虑不安的也许就是老门主景睢,他不顾晚辈劝阻,执意要赶赴“求名台”。
晏聪见景睢白发苍苍,一脸风尘,不由心生不安,忖道:“不知得知真相后,他将会有何反应?”
赴约三人中最为年轻者年约二十六七岁,无论容貌、体型皆与苍封神惊人神似,此人正是苍封神惟一的儿子苍黍。不知为何,苍封神虽身为六道门门主,却未亲授其子苍黍武学,而是让苍黍拜九歌城城主萧九歌为师。苍黍有其父之风,沉稳持重,内敛却又智谋不凡,甚得九歌城城主萧九歌器重,并将其长女许配给苍黍。没想到平时身在九歌城的苍黍,今日会同景睢、晋连同赴“求名台”!
苍黍的出现,无疑已予晏聪以更大的压力!
晏聪上前相见,神情恭敬却不卑谦,更无惶然不安之色。
景睢缓缓踱前几步,他的步伐显得僵硬而古怪,右臂荡然无存,空荡荡的袖管在迎风拂动。
“丁兄弟,我父亲何在?为何只有你一人在此?”苍黍道。说话时,他的目光扫过晏聪身上几处包扎好的伤口。
晏聪并不回避苍黍的目光,他略略沉默后,沉声道:“他——已死了!”
他的声音虽轻,却不啻于惊雷乍响,苍黍愕然而立! 晋连的身子微微一震!
景睢眼中精光暴闪,犹如穿破重重云层之惊电!他显得极为吃力地向晏聪走近两步,一字一字地道:“此言当真?”
晏聪平静地道:“弟子所言字字属实!”
“是谁杀了我父亲?你的武功远不及我父亲,为何你反而安然无事?”苍黍一把揪住晏聪的衣襟,高声喝问,他的双目似欲喷火,状如疯狂。
晋连暗自皱眉,心忖一向沉稳内敛的苍黍此刻却是有些不够稳重了。晏聪退后数步,道:“待不二法门灵使来后,自可知真相!”
“难道有老夫在此,你仍不能坦言一切?”景睢的言语中已隐隐含有森寒之气。
晋连道:“丁聪,有老门主在此,你不必有顾虑。门主被杀,是六道门一等大事,怎可有丝毫懈怠拖延?你是否知道是何人毒害门主?”
晏聪缓缓点头。
苍黍立时逼进一步,沉声道:“为何不将真相说出?我父亲的……遗骸又在何处?”
“遗骸”二字吐得很艰难,显然他并不愿相信父亲苍封神已被杀。
未等晏聪回答,只听得有沉厚的声音传来:“灵使即刻将至,苍公子要知道真相,亦不必急在一时。”
说话者赫然是石桥上不二法门四黑衣骑士之一。
苍黍神色一变,寒意笼罩其脸上。他的双眼渐渐眯起,腰间所配长剑铮然颤鸣。
气氛顿时显得极为紧张。 四黑衣骑士神态自若。
苍黍神色再变,终于渐渐松弛下来,他甚至哈哈一笑,道:“久闻不二法门明察秋毫,今日我苍黍与六道门三百弟子倒要见识见识!”
不二法门四黑衣骑士沉默不语。
却听晏聪道:“灵使未至,老门主、晋旗主、苍公子,三位可愿听丁聪说一段旧事?”
景睢与晋连相视一眼,皆有愕然之色,心知丁聪此言必有深意,当下微微颔首。
晏聪的目光投向苍茫夜色,缓缓地道:“世人一向皆推认‘大易剑法’与‘不堪七式’为最诡异奇玄的武学。‘不堪七式’自是千里宫宫主公孙断桥的绝学,而‘大易剑法’却是归属于本无什么名声的晏家。五十年前晏家晏道几奇迹般自异域废墟脱身而出后,创悟出了‘大易剑法’,天下震动。但晏道几却在不久后便无故暴亡,‘大易剑法’从此被晏家视作不祥之物,家族子弟一概不许问津此剑法……”
对于这段往事,景睢身为前辈高人,自然略有所闻,他喟叹一声,道:“当年确有此事,实是世事祸福难测。据说晏道几亡后,晏家从此家道败落……”
晏聪声音沉缓地道:“不错,晏家本算不得豪门世家,所以除了晏道几之外,晏家再无其他武功修为较高者。晏道几创悟‘大易剑法’后,武界为之震动,树大招风,江湖中人争勇好胜,晏道几难免因‘大易剑法’结下不少仇家,只是‘大易剑法’冠绝江湖,仇家慑于晏道几剑法如神,自不会轻举妄动……”
苍黍冷笑一声,道:“丁兄弟身为六道门中人,为何如此推崇他人剑法?莫非六道门根本不入你之眼?”略略一顿,接着又道:“对我父亲之事,你闪烁其辞,反而大谈‘大易剑法’,究竟是何居心?”
晏聪道:“只因门主之死,与此事有着莫大的关系!” 苍黍一怔。
“晏道几去逝后,晏家便犹如风中之烛,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仇家前来挑衅而遭遇灭顶之灾。权衡之下,晏家终做出决定,只留小部分人在晏家祖宅看守家业,其余家人皆在深夜连夜迁徙至异地,分作几处隐居,只求武界淡忘晏家时再重返故居。晏家的担忧很快成了现实,就在他们连夜迁离后不过二个月,留守在故居的二十余人竟齐齐神秘失踪。迁徙至异地的晏道几的二子一女自然知道这蹊跷的事定是仇家所为,可怜晏家二子一女担心被仇家知晓行踪,竟不敢将此事报官——何况,武界恩怨,官府即使过问,又有何用?”说到此处,晏聪似乎心神激动,停了良久,方接着道:
“祸不单行,此后十年时间内,分居三地的晏道几二子一女中,长子与次女竟再度相继遇害,其家人亦遭不幸!但此时的晏家在武界中已是默默无闻,加上为免除灾祸,他们皆隐名易姓,他人又怎会对此事留意太多?
“惟一幸存的三子晏文在晏道几去逝后,尚未满周岁,隐居异地时,一直与其母形影不离。在晏文之兄姐相继被害时,他亦年仅十四岁。晏文已成晏家惟一血脉,其母为求避祸,携晏文退隐至东海之滨。晏母本是富贵门第出身,何尝料到会困窘至此?所幸他们母子二人尚有一些祖传珍物,可补免家用。
“待到晏文年长,晏母便替他结了一门亲事,晏文之妻产下一子一女后,晏文既喜且忧,想到多年来东奔西走亡命天涯,深感苍凉,今后一子一女是否又将重蹈此路,不得安生呢?思忖之余,他忽然想到当年父亲在世之时,虽亦有仇家,却不曾有任何危难降临于晏家身上!究其原因,无非因为其父之剑法足以让他人望而却步。既然东奔西走亦永无宁日,何不让自己之子习练武学,一旦有所成,也许从此便无须东躲西藏。心意一决,晏文便将其子送上求武之路。
“此后晏家倒平静了一些日子,直到十年前晏文女儿晏摇红在海边救起一人后,晏家再度卷入了是非恩怨中!”
听到此处,晋连的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晏聪看了晋连一眼,接道:“旗主是否觉得奇怪,为何我所说的事与旗主十年前的遭遇如此相似?旗主也是十年前在东海之滨被救起,将旗主救起的亦是一少女,名为摇红,只是救起旗主的少女摇红是姓温,而不是姓晏,是也不是?”
晋连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如纸!
六道门老门主景睢若有所思地捋着长须,神情深晦莫测。
晏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旗主,你是否知道当年救起的女子其实不姓温,而是姓晏?”
未等晋连回答,晏聪已接着道:“你当然不知道了。事实上六道门中知晓此事的惟有三人,一人是晏摇红自己,另一人是在下,还有一人,则是门主苍封神!”
他忽然直呼苍封神之名,景睢吃惊不小,苍黍勃然大怒道:“你怎敢直呼我父之名?!”
晏聪一声冷笑,自顾道:“晋旗主当年依门主吩咐前去与雄霸海上的圣水教交涉一事,孰料中途却遭遇来历不明的高手伏击,重伤晕死,正好被晏摇红遇见救起,正因为此事,方有晋旗主娶晏摇红为妻之事,是也不是?”
晋连神情恍惚,对晏聪所言竟恍若未闻。
“晋旗主恐怕不知当年袭击你的神秘高手,却是六道门门主的安排!”
说话者竟不是晏聪! 此声浑厚,听似从容道来,却有振耳发馈之效。
众皆一惊,连晏聪亦神色微变,循声望去,却见河面上不知何时已有船只逆流而上,未见艄公,只有一人立于船头,竹笠低垂,青衣飘扬,虽仅是负手而立,超凡气度却显露无遗。
待过了石桥,船只悄无声息地滑出数丈,竟自行稳稳停于河中,任凭水拥浪逐而沉稳异常。
景睢乃六道门昔日门主,自有卓绝修为,见多识广,目睹此情景,仍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见以那船只为中心四周的水浪荡开了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涟漪,在涌动的河水中仍清晰可辨,仿若无数盛开的鲜花,让人叹为观止。
晋连虽深为船上青衣人的气度风范所折服,但仍高声道:“阁下何人?为何中伤我六道门门主?”
事实上,无论是晋连、苍黍,还是景睢、晏聪,皆已猜知此人的身分。
果然,只听得那青衣人道:“老夫便是不二法门元尊麾下四使之灵使!”
苍黍身躯剧震!
不二法门所言从无偏差,不二法门所定决计,从无人能更改,这是武界共知之事。灵使在不二法门中地位尊崇,没想到他竟直言苍封神是袭击晋连的主谋人!此说法委实让人无法置信。
晋连道:“门主对在下恩重如山,又怎会袭击在下?请灵使明察!”
此言甚为客气。 灵使喟叹一声,缓缓摇首,道:“晋旗主不妨先听完丁聪所言。”
晋连与苍黍相视一眼,方无奈地道:“也好。”
晏聪道:“六道门门主苍封神袭击晋旗主使晋旗主晕死之后,有意将晋旗主置于晏文父女平时经常经过的途中,从而使晏摇红顺理成章地救下了晋旗主。晋旗主伤愈返回六道门后,将此事告之门主,苍封神便借机亲自前往晏文家中道谢。六道门乃世所公认的正道门派,与晏家又向无瓜葛,晏文虽然一向对武界中人有所戒备,但对苍封神却并无提防之心……”
晏聪左一个“苍封神”,右一个“六道门门主”,似乎已不再将自己视作是六道门弟子,对苍封神更是甚为不敬,景睢心中极为恼怒,苍黍更是怒火中烧,一直强自按耐,听到这儿,却再也无法忍耐,只觉一股热血疾涌而上,沉喝一声:“丁聪,你目无尊长,辱没我父,太过放肆!”
“锵……”之声清越惊神,苍黍赫然已拔剑在手。
但未等他有所举动,右臂倏然一麻,几乎无法把持手中之剑,耳边传来法门灵使之声:“苍公子稍安勿躁!”
声音平和却自在有威严,苍黍又惊又怒!他明白方才定是灵使遥遥出手,于鬼神不知之际给予自己警告,而自己根本不知灵使是如何出手的!
他心中掠过阵阵凉意,踌躇片刻后,终冷哼一声,还剑入鞘,脸色铁青。
景睢心中暗叹一声,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他向灵使道:“苍封神身为六道门门主,包括老朽在内,所有六道门中人自是对他的安危十分牵挂,惊闻他遇害,我等意欲知道杀害他的凶手是何人,于情于理,皆是理所当然!想必灵使对此事亦有所知,若不吝赐教,老朽不胜感激。”
灵使字字清晰地道:“苍封神欲杀丁小兄弟及另一个年轻人陈籍时,被陈籍重创,最后死于本使手下!”
此言一出,天地一片死寂。
惟有“哗哗……”水声在不间歇地冲击着众人的听觉,冲击着众人的灵魂。
晏聪亦深为此言所震撼,虽然苍封神最后的确亡于灵使手中,但即使灵使不出手,苍封神也已性命难保,没想到灵使竟不顾可能与六道门结下血仇,将此事大部分揽于自己身上。
心神激荡之际,晏聪倏闻景睢厉声长笑,笑声破开重重夜幕,传出极远!笑声倏止,景睢嘶声道:“灵使好气魄,想必是自忖即使以六道门所有弟子之力,也无法奈灵使何了!”言语间,景睢须发微颤,右臂空荡荡的袖管舞动更疾,显然悲愤至无以复加。
“景兄言重了!其时若景兄身处彼时彼刻,亦会杀了苍封神!”灵使平静地道。
苍黍厉吼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厉喝声中,他整个人已如怒箭般标射而出,身形凌空之时,扬剑出鞘,遥遥直取灵使而去。
灵使一声轻叹。
叹息声中,船头水面突然“啪……”地一声脆响,一道水链标射而起,以神鬼莫测之速破空而出,迎向苍黍。
苍黍之剑甫一出鞘,倏觉一股奇大的力道向手中之剑悍然冲击而至,剑身顿时犹如注入了强大的生命力,无可把持。
苍黍连人带剑顺势倒飘,试图化去那可怕的冲击力。
但让苍黍惊骇欲绝的是纵然如此,他的剑所承受的压力,竟没有丝毫减轻,反而顺势而进,对他形成更大的压迫力。
刹那间,苍黍的凌厉一击竟被不可思议地瓦解。
苍黍落地之时,只觉心中真气逆乱,极为不适,一时间竟不能有任何举措,无形气势久久挥之不去,使苍黍几乎无法站立,一口热血亦欲喷涌而出。
所幸此时景睢已将左手扶于他的肩上,沉声道:“黍儿不可冲动!”看似安抚苍黍,其实却是在暗中以真力助苍黍化去灵使的真力,苍黍胸口之不适这才消退。
此刻,他才发觉自己赫然是立于原先所立的地方,仿佛方才他并无任何移动。
苍黍顿觉冷冷涔涔,心中锐气大减。
此时他才明白,纵然他的武学剑法在武界年轻一辈高手已是出类拔萃,但与灵使却有天壤之别。
景睢将方才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灵使仅凭一注水链射于苍黍的剑上,便如同一只有千钧之力的无形之手强力下压。景睢心知以水链凌空射断他人兵器已极为不易,更勿论如灵使这般将一抹水位的威力发挥至毫巅之境。
灵使沉声道:“本使知道若无足够证据,六道门绝不会相信本使所言!但有一人所言,诸位必会相信!”
言罢,他已向岸边飘来,若有无形绳索牵引,那船隐隐靠岸后,灵使竟向着他身后的船舱道:“今日你可以让真相大白天下了!”
“唉……”一声叹息,自船舱中传出,声音幽缓,竟是一女子的声音。
晏聪诸人皆为之一震。
淡淡月色下,一女子出现在船舱外,随即举步上岸,向“求名台”缓缓走来,边走边道:“景师祖、苍兄弟别来无恙,晋连,你不会料到二年后的今天,你我还会见面吧?”
声音幽缓而低诉。 景睢、苍黍却如闻惊雷,晋连更是神色剧变。
因为,他们赫然发现这竟是晋连之妻的声音! 对于她的声音,他们都熟悉之极!
但,她岂非早在二年前就已被害?
极度的惊愕之下,三人定神凝望,但见月色下的女子年约三旬,清丽楚楚,虽未能看得十分清晰,却仍能感觉到她的忧伤与幽怨。
景睢等三人无一不认定向这边走来之人的确是本应于二年前就已死去的晋连之妻!
“晋连,摇红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你为何要加害于我?竟亲手把剑刺向你的妻儿!”那女子越走越近。

01

无常是只妖。

可又与其他天生的妖不甚相同,她只是安平观的道士养在青花瓶中的一缕精魄。

很久之前她以为自己这漫长的妖生都只会在瓶中那方小小的结界里度过,或许等到哪一日,道士看她不再顺眼,又没了利用价值,便会亲手杀了她。

直到十五日前突然发生了一桩事,不想她的妖生轨迹便因此发生了改变。声名远播的道士突然收到了都城世家晏府的拜帖,恳求他去救救即将要嫁入将军府的晏小姐。

她被道士一同带上,说是怕她万一逃了出去,难免会为祸四方。

无常一向不敢有异议,她怕死的很,道士脾气又不太好,她虽然觉得长久被囚禁的岁月确实无趣,可她还没活够,她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去浮玉山看看火狐狸千里盛放之景。这还是从道士的一位主顾那里听来的,他用尽了华丽的言辞为她勾勒了一幅世人难见的旷古奇景。

就此,无常便心生向往,而身不能至。

到达都城那日,正好遇上四月的第一场雨,道士忘了带避雨的伞,幸好晏府早早就派了人在城门处等候,才没有被淋成落汤鸡。

无常照旧在瓶中睡觉,醒来时已经随道士入了素有王宫别院之称的晏府,她透过瓶壁看到那些华贵精致的楼阁别苑,遍布着奇花异草的园林中流水潺潺,美不胜收。

她止不住的惊叹,道士却冷哼了一声:“没见识。”

无常不敢搭腔,又默默地闭上了眼装睡。

道士将青花瓶放在晏府安排的客房内,抬手布了个法阵,便出门随晏府的管家去见晏家家主了。

这一去,却到后半夜才回来。

无常听到响声,下意识睁开惺忪的睡眼往门口瞧去,就见道士掩好了门后一脸凝重的望着她。

“道士,怎……怎么了?”她吓了一跳,紧张的在结界中往后缩了缩。

道士一甩袖子,在案桌旁坐下,才道:“晏琅已经死了。”

“谁?”无常没反应过来,道士偏头冷冷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突然想起那张拜帖,她问:“是晏小姐?”

道士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然后抿了口已经放凉的茶,“死了便死了,本也与我无关,可晏家家主要我必须将她救活,否则无法给将军府一个交代。”

无常不以为意,唇边牵出一丝淡笑:“你又不会受他威胁。”

“他会保我当上国师。”

无常默了片刻,稀奇道,“难道你能救活死人?”

“不能。”道士合眼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紧紧盯着她,“我却有个法子让晏琅醒来。”

她心里一紧,抬眸望见道士眼中的幽深曲折,脑中千转百回不过一瞬,然后她指了指自己,讶然开口:“我?”

02

“从今以后,你就是晏家小姐。”

无常打量着镜中女子姣好苍白的容颜,然后痛苦的扯了扯这张面皮,在侍女们忧心的目光中又生生咽下了涌上喉头的破口大骂。

那日她拼死拒绝进入冰棺中晏琅的身体,对道士哭喊着:“我没做过人,我不想做人。”

道士虚虚的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别怕,和做妖是一样的。”然后将她拢入袖中,头一回柔声安抚道,“你办好这桩事,我许你往后的自由。”

无常闻言瞬时不挣扎了,迟疑着问:“当真?”

“我从不虚言。”

这倒是,她跟了道士这么多年,还未见过他背弃承诺。

于是她光明正大的附身晏琅,成了现在失忆了的晏小姐。

思及此处,她暗暗咒骂了道士一会儿,晏琅的贴身侍女白鹭挥手让其他人退下,然后跪在无常面前,凄声苦笑:“小姐,你把一切忘了也好,只是都怪奴婢没用,没有保护好你。”

无常赶紧拉她起来,却有些不明白,这晏琅是个十分受宠的嫡女,难不成还会如平常庶女一般遭人暗害受了委屈?

见无常一脸好奇,白鹭握紧了手指,又松开,不忍道:“小姐,既然忘了,以后嫁给少将军,就好好过吧。”

道士说,不知道的不要多问。虽然无常心里直痒痒,但她认为道士的话不无道理,还是无知为妙,明哲保身。

“白鹭,你可觉得我这次醒来,有什么不一样了?”

“小姐……”白鹭一脸痛色,低低唤了声,便掩面出去了,“奴婢有些不适,先行告退,小姐有事再唤。”

无常看着泪奔出去的身影,欲言又止。这偌大的晏家真是奇怪,女儿喝药死了秘不发丧,还悄悄求道士无论花什么代价必须救活。

她叹了口气,觉得还是做妖畅快,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

晚饭后晏夫人来看她,少不了又是一通含着眼泪的关怀,无常头疼的应付过去,刚送走她,晏家家主便来了。

“琅儿,好些了吗?”

一身玄色长衫的晏灏负着手进来,面色威严,眼里却很柔和。

无常娇娇弱弱的点了点头,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才回道:“谢父亲关心,好多了。”

晏灏低头看着她,若有所思,“琅儿,别怕,我跟沈南城交涉好了,你已经跟沈岷城断了关系,他会好好待你。”

无常点头,眼里逼出一片泪光,“父亲,我既已忘记了从前,以后定会好好过的。”

将军府?不过是换个好地方吃吃喝喝就是了,人的一生不会太久,晏琅的身体本就娇弱,她意思意思,混个十年便撒手,让道士解了她身上的禁咒,从此逍遥四海去。

晏灏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又命下人送了些补身子的珍品来,才嘱咐她好生休息待嫁,步履沉重的出了她的院子。

半夜她睡的正香甜,脸上却多了游移的温润触感。无常不耐烦的睁了眼,就见指腹划过她眼底的男子猛的一顿,她蹙眉,借着月光打量了一瞬床前面容清朗的人,“你是……”

“阿琅,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男子苦笑一声,随后又温柔道:“我知道你不想嫁给哥哥,我会阻止他。”

无常淡定的推开他的手,又问:“你是……”

“我是沈岷城,阿琅,切莫再忘了。”沈岷城握住她的手,神色歉疚而痛苦。

无常哦了一声,然后抬手猛一巴掌挥在沈岷城脸上,冷笑道:“管你是谁,半夜别扰我睡觉,滚出去!”

沈岷城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沉沉的叹了口气,终是转身跳窗走了。

第二日醒来,白鹭拿着挑好的月白衣裙进来,无常打了个哈欠,道:“昨晚这儿进贼了……”

白鹭吓了一跳,“小姐……”

betway体育app,“我被轻薄了……”无常任她套上繁复的长裙,好笑道:“我又抽了他一巴掌。”白鹭的手一颤,低声道:“小姐放心,今晚我会守在这里,院外的守卫我也会叮嘱他们细心。”

无常兴致索然,看着镜子里原来尖尖的下巴已经被她养的圆润许多,清瘦的脸已经有了向包子发展的趋势,满意的一笑,“今天我还要吃肉,全要肉。”

白鹭不自然的应下,顿了顿,才说:“小姐,嫁衣和嫁妆已经全部备好,后日,你便要嫁给少将军了。”

无常淡然的点头,心中暗暗失望感叹,这晏小姐的日子过得忒无聊了些,除了一个哥哥来探望过,醒来这么久了也不见一个姐妹来挑事,平静的让她无法施展想折磨人的抱负。

真真是无聊至极。

03

五月初九,都城晏家小姐出嫁。

声势不可谓不大,听满街人的议论声,这场铺张热闹的婚礼,几乎比上前年长公主出嫁了。

但这喧嚣是别人的,无常着一身红色蝶袖嫁衣静坐在床上,发间缠绕的簪珠撑着盖头隔出一片狭小的空间,她喘了口气,低低的叹了声,“太累了。”

白鹭随侍在身侧,双手紧紧攥着,比她更为紧张,“小姐,别说话了。”

无常揉了揉被满头珠钗压的酸疼的脖子,道:“给我拿点吃的来,我就不说了。”

白鹭知她辛苦,小心翼翼的隔着盖头给她递了块糕点,目光时不时落在房门口,生怕沈南城此时进来。

可直到后半夜,喝的微醉的沈南城才回房,比之面色憔悴的沈岷城,一身绛红喜袍衬的他英挺的眉目十分好看,身姿若青竹般挺拔俏立,一双眼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欢喜。

他挥手示意白鹭退出去后,才笑着去揭开无常的盖头,仿佛被面前的美人惊艳了一瞬,他默了一会儿,才笑:“听说你失忆了。”

无常抬手给自己轻轻捶肩,只装作害羞的样子点了点头。

沈南城俯下身,去摘她额上的发饰,无常被他温热的气息逼的往后退了退,又想起白鹭的叮嘱,只得又往前凑了凑,却是不情愿的妥协道:“你……你弄吧。”

沈南城啼笑皆非,动作很是温柔的为她卸下头上的簪子,“忘了再好不过,你便能爱上我。”

无常隐隐嗤笑了一下,“你这种只长得好看的凡人,我喜欢你什么?”

沈南城没恼,反倒耐心的问:“那你又喜欢沈岷城什么?”

话音刚落,院外大批侍卫霎时如潮水般涌进来,有人急声喊着,“有刺客!保护少将军和少夫人!”

沈南城神色淡然,仍然专注的欣赏着无常精致的妆容,外面打斗声却越来越近,无常任他的手在自己面上流连,忍不住好奇道:“你不出去抓刺客吗?”

沈南城轻笑一声,眸中情愫似假似真,“我只要保护你便好。”

近在咫尺的如玉面容让无常心内乍然开出欢喜,看惯了道士那张终年冷漠的面孔,而面前这个笑如春风的人,用凡夫俗子的话来说,那就是她的夫君,她的依靠,是要一辈子好好爱护她的。

带着仿佛看美味食物的目光,无常凑上前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挑逗的吻,轻声一笑,“我决定养你了。”就像道士养她那样。

沈南城眯着的眼睛雾一般深沉,面上却淡淡笑了:“好。”

一个黑衣人破窗而进,手中长剑直奔沈南城,无常心内欢呼一声,要是为沈南城挡剑而死,她的任务就算是圆满完成了,可以提前去逍遥自在了。

下一刻,沈南城却已将她搂进怀里连退几步,侧身利落的拔出案几一侧的软剑,声音冷涩,“他就派了这么些人?”

黑衣人不答话,手上速度却更快,招招狠厉,无常被沈南城紧紧护在怀里,只从缝隙间看到随后赶来的锦衣侍卫,片刻后,明显落败的刺客被拿下。

沈南城随意扔了剑,“杀了吧。”

侍卫们拖着刺客退出去,无常坐回床上,笑意盈盈,“你不审审?”

沈南城解开喜袍的扣子,沉声道:“不会是别人。”无常想起那晚沈岷城说的话,心下了然,看着沈南城慢慢露出白皙的胸膛,竟然觉得有些脸热,她掩饰性的咳了一声,说:“我有点热,让白鹭进来帮我。”

沈南城只着雪白里衣,轻笑着一步一步的靠过去,清冷的嗓音刻意压低,缱绻柔和,“叫她做什么?我帮你。”

一室烛火被拂去大半,沈南城的手撑起无常的下巴,唇边勾着浅笑,“琅琅,他永远阻止不了我。”

04

将军府荷塘的鱼消失到只有数十条的时候,镇守边关的沈老将军奉命回朝。

沈南城带着无常在东门城楼上迎接,沈岷城也在。他站在士兵队伍的末尾,阴郁的目光隔着人潮落在无常越来越圆润的脸上时,又柔软许多。

城楼上风大,沈南城在给无常系披风,低头时亲昵的吻了吻她的额头。无常踮脚回吻了一下他的下巴,惹的身后跟着的侍女们满面绯红。

这是无常替晏琅嫁入将军府的第三个月。

沈南城很宠她,几乎是无所不应。

若真是原来的晏琅,怕也要溺死在这样的温柔乡里。但无常不信这份暖,她在新婚当夜被沈南城轻薄过度后,第二天疼的险些下不了床,处处都要白鹭扶着。

沈南城体贴的打横抱起她,抬头那一刻,她分明看到了他眼中来不及收敛的冰冷寒意。

白鹭却说沈南城待她是真心的,至少比过沈二公子。也就是那时候,她终于知晓晏琅和沈岷城的往事。

不过又是一桩令人唏嘘的爱恨纠缠罢了。

沈岷城是庶子,爱上众星捧月般的晏琅,卑微的连名字都不敢说出,只能假借少将军沈南城之名,去小心翼翼爱一个人。

晏琅却当了真,她告诉父亲自己的心上人是沈南城,一向疼爱女儿的晏灏立刻进宫请了赐婚的圣旨。

这时晏琅才知,一切皆是无法挽回的误会。

沈岷城后悔了,他连夜潜入晏府,绝望的跪在晏灏面前,乞求迎娶晏琅。

可圣旨已下,晏家也不会相信一个无权无势的人能给晏琅一个安好的余生。

沈南城至始至终,都只说过一句话,“晏小姐闻名都城,在下欢喜莫及。”

听说晏琅竟然要喝药自尽的那天,他也只再冷淡不过的道了声,“哦……死了吗?”

无常从将军府下人传言中听说到这时甚是惊骇,再面对沈南城情意溢满的眼眸时,便极为不自在,白鹭伺候时看出端倪,笑言:“少夫人,感情一事,昨日不同今日。”

她努力去做一个温婉大方的贤妻,但求十年之后给道士一个很好的交代。

直到见到沈老将军这一刻,无常才惊觉出她的婚嫁有些不简单,那个在权倾朝野时自请镇守边关的沈老将军瞧着她时,微眯着的眼中冷淡太过明显,他说:“是你?”

沈南城拉着她的手退了退,面上云淡风轻,“父亲,她已是我唯一的妻。”

无常的心猛跳了两下,她看过太多的话本子,这句话许下的承诺,她再清楚不过,可她转瞬又想,就算喜欢,沈南城喜欢的也是晏琅,并不是住在晏琅身体里的她。

夜间,宫里传话为这位大将军在观星楼接风洗尘,无常亦受邀在列。

她终于又看见了道士,他穿着宽大的华贵衣袍,一手握着权杖,一手扶着看似病殃殃的王上。

传闻晏家虽只为世家,却盛宠极浓。果然如此,不过一个有些本事的道士,也能备受敬畏的立在帝王身侧。

道士在酒中传信,让无常九月初一定带着沈南城回府。

她已借着晏琅的身体蓄了些灵气,接着便问了句,“为什么?”

道士却没再回她,只肃穆的立在殿下的台阶上。沈南城察觉到她游移的目光,眸中渗出凉凉的笑意,“琅琅,你认识国师?”

无常点头,“他是父亲旧识,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宴会终时,沈老将军被众人簇拥其间,文武百官客气而恭敬的在道别,最高处的那人嘴角噙着一丝淡笑,神色柔和仁慈,许久,才看向沈南城身旁的晏琅,微微点了点头。

无常心底发凉,往沈南城怀里缩了缩,“南城,陛下在看我。”

“今晚歌舞很精彩,听闻你及笄之时的一舞也是惊艳四座,什么时候给我跳一回?”沈南城微微侧身,挡住高座上那人略带艳羡的目光。

无常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可我已经忘了。”

“是么?”他倏地顿住,良久,才又喟叹一声,“琅琅……我去过桐城。”

无常猜测了一下这话中的意思,可惜半天也没能想清楚,只好垂眸笑笑不语。

她总觉得,原来的晏琅和沈南城还有点捉摸不定的隐情。

05

道士再次传来消息,是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沈南城正在陪无常用晚饭,他舀了一小碗汤,在慢慢的吹凉。

无常微哽了一下,她看着这个男人宠溺的姿态,胸腔里的东西莫名的隐隐作疼。道士说,要在回晏府的这一夜杀了他。

沈南城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会打她,可道士会用烈火烧她。沈南城总是在笑,可道士常年冷漠无情。沈南城一直无条件的宠着她,虽然不知道这呵护里里掺杂了几分假意,可道士随时可能会结果她的性命。

她孤单了好多年,所以总是忍不住靠近沈南城给她的温暖。明知可能是毒药,还是想要久久握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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