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隔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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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星期六的下午,窗外下着春末夏初连绵的雨。我对着作业本发呆,任由窗外带着沆瀣水气的风吹过我干枯的乱发,而后带着屋子里的霉味穿过开着的门没了踪影。手中的铅笔被我咬的有些甘甜了。我撑着昏昏欲睡的头忽然被楼下的大嗓门吓的一个激灵。赶紧飞奔起来关上了门,途中被自己坐的凳子拌了一下,怕自己叫出声音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靠在门上,听着咚咚响的高跟鞋带着它主人肥硕的身躯一步一步的上楼。我感觉自己小小的心脏跳的十分剧烈,脚踝处还是传来阵阵的痛。我的双手还是保持着捂着嘴的姿势!咚!咚!咚!近了,更近了……

一)

“喏!就是这一间了,钥匙给你!别像二楼那个挨千刀的把垃圾仍楼道里。屋里的家具要爱惜一点,那都是钱买的。租房子不是拆房子!晾衣服拧的干一点,别把水滴到楼下了……!”房东的大嗓门伴着她粗重的喘息声此刻就与我隔了一道门。然而,她说了这么多的话,我始终没有听见有人应和。只有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水电我晚上来抄,每月15号我来收水电费。都自觉点别等我催。我等着打麻将,钥匙给你,你自己开门”接着嘈杂的手机铃声响起,房东踩着她可怜的高跟鞋离开了。

已经是将近7点了,他直起身子往窗外看了看,外面是一片夏日的黄昏。

我松开了捂着嘴巴的手,并没有离开门口,我听见钥匙开们的声音,行李箱滚动的声音,脚步声,接着是一个女子用力拿起重物的闷哼,然后我听见了关门的声音。这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我的隔壁搬来了一个住客。窗外的雨声渐渐的大了,屋子里却显得更加安静了。仿佛可以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我蹑手蹑脚的离开门口,移步到与隔壁隔着的这道墙这里。此刻的我就像是一个偷听狂。我将自己的左脸贴在了墙上,仔细留意着隔壁的动静。安静,安静的仿佛刚刚来过的房东都是错觉了。这是一个老楼了,建设的时候楼距十分拥挤,住在三楼的我们每天能晒到太阳的时间也十分有限。这个季节的雨更是让我这个被杂物拥挤着的家弥漫着消极的霉味。我保持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懒得动,刚刚的惊吓使得我脸颊潮红发烫,凉凉的墙面此刻很舒服。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隔壁响起,就响了一下,短暂而清脆。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它会出现在我家深夜的卫生间。每当这个声音出现的时候,我的妈妈都不在床上躺着。

嚣张跋扈的太阳在高倨了漫长一天之后也终于偃旗息鼓,刺眼亮目的强光渐渐泯弱成柔和温淡的橘光,是一种迟重的金色,暗蓝的天空上有片片洁白长云,飘飘渺渺地铺展舒张,往看不见的远方静默地延伸,日落处有艳丽绚烂的橘红色彩云,像古代时候女子出嫁时身着的红嫁衣上的红纱,泛着柔和的微光轻浮在暗沉的蓝空与倦怠的夕阳之间。

是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声音,隔着墙壁我闭上双眼,仿佛能听见火焰燃烧烟草的“哔啵”声。

这时候的天是很美的,喧闹燥热了一日的天与地都笼罩在柔美的霞光里,像笼罩在一片粉红迷雾里,静谧安宁。

回到书桌前,扶起踢翻的凳子。脚踝处蹭破了一小块皮,现在已经不那么痛了,我只是冷眼看一下懒得管它。眼前的作业再怎么看也是不会做。我躺在床上发呆,揣测着妈妈当初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是怎样的场景呢?是否也是在这样的雨天?这对于12岁的我来说,思考量太大了,不知不觉困意笼上了双眼……

这是盛夏时节的黄昏,夕阳如醉,他听得见归巢的鸟雀清越的鸣声,听得见远处公路上在霞光里疾驰的车辆发出的轰动声。天就要黑了,他想,夏天的天黑得晚,但终究也要黑下去的。

“琳琳!琳琳!”我睁开眼,妈妈焦灼而疲倦的容颜印入我的眼帘。回了回神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她将手覆上我的额头,我有点发烧了。妈妈轻声责备着我睡觉不盖被子,还开着窗!我起身接过妈妈递过来的热水,妈妈一边絮叨,一边忙碌在厨房。我吹着气喝着水,耳边妈妈的话语和厨房的噪音渐渐远了,静了!我的心开始搜索感应着与我一墙之隔的那个人,她是怎样的人呢?

粉红棉被里的她睡得安稳,平日苍白的脸颊今晚竟也泛着点微红的色。她今天开心,安眠中的眉眼似乎都还带着甜甜的笑。

晚饭一如既往的安静,妈妈想着自己的心事。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生活中鲜少波动起伏的情绪。只有对我的关心诸多叮嘱,略显絮叨。她的语气总是轻轻的,就算是我考试不及格她也只是摸摸我的头,用焦灼的眼神看着我叹口气便作罢了。

因为治疗的痛楚,通常,她的小脸总是扭曲着,眉目委屈地扭在一起,成串的泪水把整张脸都浸湿,往下滴落进脖颈,衣领成了湿漉漉的,黏答答地贴着皮肤,像被一条潮湿的绳索圈扰着。

“妈,下午房东来过了”

她总是哭着看他,泪汪汪的眼睛望着他,眼眶红肿,在喊“爸爸!爸爸!”,他不知所措地心痛,不能回避也说不出话,只是抓着她的小手,含糊无可奈何地“嗯嗯”。

“嗯……”

可她今天开心。

前天房东来催过妈妈缴水电费,我知道妈妈这几天为此发愁,长大的人会活的很辛苦。这是我和我的好朋友兰心一致认为的,兰心说她不想长大。可我希望我快点长大。

今天不用去医院,他带着她去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游乐园。

晚上关了灯,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可能是下午睡过了觉又或许是我还在竖着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

五彩斑斓的旋转木马,像天使的座驾。他的孩子坐在上面欢笑呐喊,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快乐那刻都围笼着她。

“妈,隔壁搬来人了。”

她确实是他的天使,坐着绚烂的木马降临在他暗沉的屋子,瞬时,四壁都被她的光彩照耀,他在她带来的光华里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而现在,这样快,她就要回去了吗?他还没有来得及给予她他所幻想的在这人世上一切的好。

“明天记得吃感冒药,自己热饭吃,作业不会的去同学家请教别人。过马路小心点儿,记得错开别人家的饭点!”

夕阳渐渐沉向地平线,房间慢慢暗成一片昏黑的模糊。他还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然而实际上她的脸也已经在黯淡的光线里模糊,他只能吃力看见一点粉红一点苍白在灰黑的视觉里隐隐缩缩。

妈妈好像并不感兴趣隔壁的人,她叮嘱完这些后,我便听见了他均匀的呼吸变得很深。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曾经在江边送故人乘船离去的古人,看着白色的船帆渐渐与白色的水面融而为一,孤帆远影,张望和目送终究变得越来越吃力。

日子如同一部老电影,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煽情轰动的背景音乐。朴实无华的按着它应该有的轨迹上演着。我还是每天早上和兰心一起上学,上课还是喜欢走神发呆。回家后对着一头雾水的作业咬着铅笔头,隔壁的人还是很安静。但我明白她是在的,就在与我一墙之隔。渐渐的我可以通过声音知道她在拉窗帘,知道她在拖地,知道她在做饭,知道她喜欢听一个嗓音嘶哑的歌手唱着我听不清词的歌。渐渐的这堵墙变得如同半透明的毛玻璃,我可以看见她的身影,她的步伐,她的举动。但我始终无法看清她的容颜。

后来,只留下他站在岸边失神,落魄地想要离开却迈不开黏着于地的双足,他已经不知道送别之后该往哪里走。于是他在一片茫然的昏黑静寂里站着失神。

对于一个六年级的学生来说,周六上午可以睡到自然醒是非常开心的事。许多人都要上补习班,而我不用。妈妈早起上班时并未打扰我,与往常不同的是叫醒我的不是窗外的日光,而是隔壁的高跟鞋声。我从床上坐起睡意瞬间消散。她为什么在家里穿起了高跟鞋?我很困惑,但我可以感觉她今天心情不错,开心,不对,是兴奋!她的音乐还是那个嗓音嘶哑的歌手,但是吉他和贝斯的伴着节奏感很强,隐约听见她在轻声的和唱。我急切的想要听听她的声音,但隔着的这堵墙使得她的声音很不真切,如同梦中有人对你的呓语。这个声音好像是一枚强力磁铁,将我的耳朵紧紧吸附在墙上。高跟鞋走走停停,朦胧的和唱声隔着这堵墙我感应着她的雀跃。忽而间高歌鞋急切的敲打着朝向了门口方向,“砰!”的一声后渐远在楼道了。在我听见她的关门声时,我很想飞快的打开自己的门,看一看她的模样。但是我迟疑了,我不想让她看见一个头发蓬乱、眼睛上还挂着眼屎穿着旧睡衣的自己。就在那几秒的时间里我的脑子飞快的转动着。我忽而间朝着阳台奔去,推开遮挡住视线的衣服,目光飞快的搜索着,排除那些男性、老人、小孩、穿平底鞋的。片刻之后我泄气了,我肯定她不在这群人中。那种肯定来自与我对她的感应,她的表情一定飞扬着,她的步伐一定跋扈着。而不是像楼下这些好似无魂的过客。

“爸爸……”他恍然惊醒,走到她的床前,打开床头那盏小灯,浅黄的光晕像水波般泛出一圈涟漪。她的脸在灯下显现,微微张开了眼,像一条浮出水面的金色小鱼。

这座小城的夏天总是特别闷热。妈妈的工作依旧很忙,回到家后我们之间的交谈依旧寥寥。临近中考我的学业更重了,有做不完的试卷,看不完的书。楼下没有玩耍孩童的叫闹声,腾腾的热气蒸的人混混欲睡。住在三楼的我们冬天没有阳光,夏天没有风。拥挤的楼房让这里的人总是压抑着。

他的手抚上她淡薄的眉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怎么了可可?”

那天的下午,我与兰心从离家不远的公园出回来。当我走上三楼的时候看见了她。她背靠在自己家的门上,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质吊带睡裙,用一只手抓住另外一只胳膊。她的皮肤很白皙,胳膊纤细。脖子上带着一条细细的链子,锁骨处的一缕黑发还滴着水。她抬着头发呆,下巴与唇部的弧线很美,鼻梁很高。她发现了我,转过身来正对着我。先是面上一喜嘴角勾起一抹笑,随后黯然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便熄灭了。她的眉眼并非是公认美的大眼睛,双眼皮。眉很细,眼睛也不大,但是眸子非常清澈!

可可蠕动着薄薄的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她轻咳了一声,似乎鼓足了力气,再次开口:“我想喝水。”

我就站在自己家门前这么看着她,她也不回避,饶有兴致的看着我。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她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臂,歪着头勾着她的笑像是看一件非常有意思的物件那样看着我。我没有进门,也不不敢迎上她的目光。我感觉她要开口和我说话,我们就这样站着。她笑着看着我,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最终还是我怯生生的开了口。

“好。爸爸这去给你倒水。”

“你…为什么站在门口?”

于是他来到客厅,借着窗外的灯光来到茶水桌,打开暖壶,将温水慢慢倒至她的卡通水杯里,上面绘着一只红耳朵的小猪,正哈着嘴笑,露出大红色的舌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听见水落入杯里咚咚咚的声音,他想起去年秋天他们一起去爬山,山里咚咚咚的溪流声,那个时候她的病还没有这样重,她在他的怀里笑着闹着,在他的眼前跳着跑着,满世界只有水声风声和她的笑声。

她没有回答我问题,反而对我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时候她多开心啊。他又想起给她喂药的时候,她蹙着的眉头。

看着她的眼神中含戏谑,含挑衅的笑,她一定看扁我是一个不敢和大人说话的小孩。我抓着自己的裤子边咬了咬嘴唇。

药水很苦,他知道,可是她不得不紧紧蹙着眉头喝下去,喝下满满一杯黑色的苦水。他赶紧把方糖放进她的嘴里,她蹙着的眉总算舒展了一些,可是他知道,此刻除了口腔里有一点廉价的甜,她全身都是苦的。

“冯晓琳”

那些灌进去的黑色苦水似乎在她全身血管里流通蔓延,他觉得她瘦弱的身体里流动着的似乎再不是鲜红热烈的血液,却是那些墨黑凝滞的药水,那些死气沉沉的令人作呕的药水。

“郭一曼!”

有一点水洒在了桌面上,他感觉自己的手好像带着一点颤抖。

她仿佛像是一个斗嘴赢了的小孩,突然觉得她很幼稚,我不禁嗤笑了一下。她走过了捏了捏我的脸。告诉我她下楼拿快递时风吹上了她的门。

他转身,端着一杯清水,看见窗外有一束橘红的灯光照在客厅紫色的沙发上,像一条静默的蛇匍匐着,带着危险和狡黠。他这才意识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你怎么办?”

明明在一个小时以前天边还是一片绚烂和璀璨的云霞,满天美丽的霞光像是从云端的天堂里漫射而来,可是它黑得这样迅速这样彻底,不带一丝挽留和眷恋,似乎之前表现的柔情都是天空作假的幻象,而黑暗才是这场戏的真正内容。

“我等你给我想办法啊!”

他想,夏天的天黑得晚,但终究也要黑下去的。

betway体育app,她依旧带着戏谑,嘴角像左边勾起。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我慌乱的表情又引的她发笑,她又捏了捏我的脸。我一向怕生,但此刻我不排斥她的触摸,甚至喜欢她手指的温度,和她身上散发的香味。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眸子很亮。她径直路过我走进了我的家,随意的打量着我家的四周。在我的书桌前坐下,看着我与妈妈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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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琳和妈妈生活在一起?”

二)

“嗯”

清晨她醒得早,躺在床上喊“爸爸爸爸”,他过去看见她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经过一夜沉静的睡眠之后,她似乎有神得多了,但脸色却还是依旧的苍白。

我害怕她问接下来的问题,我低着头,两只手局促的抓这两边的裤边。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刚从被窝里拿出来的温暖的小手,他问她:“可可,今天你想吃什么?”她眨巴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像一点旋风迅疾飞过了枝梢,然后带着刚醒转的沙哑嗓音软绵绵地说:“我想吃小笼包。”

“谁要开锁?”

夏天的清晨,还有一两丝凉风在街道流窜,翠绿的枝叶在窸窸窣窣地响,这个时辰的阳光还是浅淡的黄色,如小孩子刚长出的薄薄碎发的黄。

及时而来的开锁先生缓解了我的担忧,她应了一声便起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和我说了一句“谢谢啊,小丫头。有空来找我玩!接着她帮我关上了门。

可可很小的时候,刚长出的头发就很黑了,可可的外婆把可可抱在手上,慈爱地亲吻她柔软的头发,开心地说可可的头发这样黑,以后一定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许多年后,我变成了大人的模样。再次回到这个城市,凭着记忆找到了这座老楼。临街的房子已经拆平了,我和她曾经住过的门窗已经卸掉了,只剩墙体如同冷却的尸骸,身上千疮百孔的伤痕,只是已经不再流血不在痛了。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她,那个叫郭一曼的女人。想起那年的夏天,她神采飞扬。那年的冬天她破碎的如同一只绚烂的燕尾蝶,咬破的嘴唇流下的血一直鲜红的印在我脑海。往事的一幕幕如同电影的回放,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搭配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欢快的穿梭在镜子和衣柜之间。音乐播放器里放着一首欢快的民谣。她也不自觉的跟着轻声和唱,她来到他的城市,爱情啊!那样的美好。她的高跟鞋声吵醒了住在隔壁懒睡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蓬乱双眼惺忪的蹲在墙角。在抹上最后一抹口红后抓起包她飞快的路过小姑娘家的门口,飞快的下楼,钻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中。不一会儿,三楼的窗口露出了一个蓬乱的小脑袋,眼睛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可可的母亲也是有一头乌黑的头发,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刚洗过头,散着洗发水浓烈的香味,还有未尽的水滴滴落在她的肩头,泅湿了她的白色衬衣。

中考结束后,我与兰心的暑假过的很无所事事。她总是说着从开小卖部的奶奶那里听来的八卦,偶尔学着奶奶的口吻咒骂着她的不孝的爸爸,跟人跑了的妈妈。我总是兴趣索然,兰心习惯了我的沉默,我仿佛天生有一种特异功能,可以屏蔽我不敢兴趣的声音。所以,我和兰心是好朋友。我们有相似的地方,又那么的不一样。但我们都很需要彼此!妈妈的工作依旧很忙,隔壁的女人自打过照面后,对她的好奇便没有了。我们总是能遇见,在街上,在楼道,在公园,在垃圾桶旁。每次见她,她总是笑着叫我“小琳琳”。看着她依旧喜欢勾起左边嘴角的笑,我总是面无表情也不回应她。

那天之后,他记住了她黑色的头发和温暖的香味。可可的那头黑发,必然是遗传了她母亲的好基因。

初中开学时,我与兰心幸运的分到了同一个班级。他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我依旧喜欢发呆。开学一个多月了,班里大多数同学我依旧还是记不住名字。我的同桌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生,喜欢上课的时候照镜子。兰心很讨厌她,不明原因的,可能的来自女生的嫉妒。课间时候她总是像我打听着有关与我同桌的举动。我敷衍的回答她很不满意。放学后,我与兰心走在我同桌的后面。当兰心看见一个男生笑着和我同桌上了公交车时,我发现了兰心眼中的愤恨。

他走到街角的包子铺,早起赶公交的上班族们已经在门口排起了长队,他就排在队尾,等着买可可的早餐。

入冬后的夜色总是来得格外的早。我与兰心并肩走在路上,她喋喋着该死的老天,我安静的搓着手。是不是想手心呵着气。这座南方的城市湿冷的气候压抑的路人个个紧锁着愁眉。

他前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长发染成耀眼的黄色,两边耳垂上各挂着一只银色的大圈环,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地发着银光,耳下一点的白嫩肌肤上投有圈环的灰色阴影,也是两个大圈,虚虚晃晃地。

“小琳琳!”

他站在她的身后,想起他的妻也有过一双银色的大耳环,可是后来因为她很久不带耳环,耳洞堵上了,她便再没有戴过了。

我看见她站在马路边的路灯底下,她穿着一个军绿色的大衣裹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她的手挽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个男人也对着我笑。我与她隔着马路,看着路灯昏黄的光穿过雾气照在他们身上。兰心轻声问我“她谁呀?”我低头回了一句“隔壁的”便拉着兰心自顾的走了。我听见身后传来她的笑声,和那个男人轻轻责怪她的声音“别吓着人家小女孩。”我总是面对她的打招呼不予回应。可兰心突然来了兴趣,“她就是住你隔壁的?旁边的那个男人是她男朋友吧!好帅啊!”谈恋爱对于初一的学生是很不好意思的事情,兰心却非常大胆。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她对我的同桌有敌意了。原来兰心开始喜欢那个经常和我同桌以一起回家的男生。

他往日出的方向看了看,蓄势待发的太阳正在慢慢升往上空。他想夏天的早晨虽然凉爽,但太阳终究是要烈起来的。

冬天的周末我基本是都是在床上渡过的。妈妈上班去了,我叫了兰心来我家我一起盖着被子看书,写作业,聊天。兰心的话越来越多了。话题依然围绕着班级里的八卦,我听她说着,听她笑着,到也没那么闷。

那个时候她戴着两个大大的银色圈环,和他牵着手走在河堤,他记得那是秋天,正是10月,灰白色的天空很高,云很少,有黑色的大雁排成列队在上面渺渺远远地飞。

“咚咚咚!”这个时候谁会敲我家的门呢?我与兰心对视了一眼后起身开门。是她,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粗线毛衣。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还是喜欢勾着左边的嘴角戏谑性的笑。

他们牵着手走,也不说话,也不看对方,步履放得很慢,慢到他可以细细地感觉着她掌心的纹路,有时候她披散着的长发会随风吹起飘拂到他的手臂。

“我在隔壁就听见你们两个的笑声了,小琳琳!你们在聊什么呢?”

他不刻意低头去看,只在眼底里有那发丝的细细翩翩的影子,像夏初聘聘婷婷的小蜻蜓在蹭着他,隔着衣服都似乎能感觉到那柔软的触感。

我没有回答她,依旧怯生生的看着她。

河畔的风凉,走在身边的她咕哝了一句“有点冷啊”,他便体贴地把自己的外套为她披上,她低下头,脸悄悄地红了。

“我煮了火锅,就我一个人吃没有意思,你们两个一起来吧!”

他的脑海便突然浮起初中时候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声情并茂地读过的那首诗,他记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莲花不胜风的娇羞”,那位年迈的语文老师对文学有着强烈的爱与激情,他读诗时,总是一脸的沉醉和欢喜,“好诗啊,好诗!”读毕还得感叹,明明已经烂熟于心,却还像是第一次读到一般。

我本想拒绝,怎奈兰心一口答应了,只好跟着过去。

此刻他看着她身边这个低着头的女子,齐眉的黑色刘海在风的挑拨下向上扬起,露出些许光洁的额头,扬起的碎发也像是夏初调皮机巧的小蜻蜓,在微风里一逗一弄地游戏。他听见她轻轻的声音,“谢谢”,像蜻蜓尖细的足只点在尖尖荷叶上的温柔。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她的家,进门的鞋柜旁摆着一盆红掌,左边第一间的厨房门头吊着珠帘,第二间是卧室,卧室的门半掩着。直走是客厅,右边就是与我家的隔墙。客厅里有一整面的墙上都是照片,一套简单的布艺沙发围着一个木质的桌子,桌上凌乱的放着几本时尚杂志,水果架上摆着苹果和价格昂贵的车厘子。我和兰心坐在了沙发上,兰心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桌上的车厘子。她将水果架推向我们面前,招呼着我们先吃水果。便转身回到厨房张罗火锅去了。

他在心里想:真是好诗啊。

我细细的看着墙上的每一张照片,她去过很多地方。我叫不出来那些地名。但我深深的为照片中的景色着迷。照片中她或笑或沉思,都很美。有和别人一起的合照,有单人的,有纯景色了。春天的花海,夏天的荷塘,秋天的山枫,冬天的雪。晴天的阳光穿过树叶,雨天的屋檐,夜晚的都市或乡村…
…一切的一切令我心驰神往!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的样子,为何去过这么多的地方?在许多的风景人物照片中,我发现一一张特殊的照片,一张揉皱了又抻平的纸。上面写着“你是一只漂泊不定的候鸟,你的目标永远在远方,任何地方人任何人都是你栖息的一根枝丫。稍作片刻歇息,你就会飞走。愿你翅膀永不会受伤,咒你终有一天无枝可栖!我爱(爱被涂掉后改了个恨)你!”不难看出这是一个男人的字,刚劲有力。最后的爱涂抹掉改成了恨。纸上多处被笔锋划伤,到底是爱或者是恨我不能分辨。我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我总是逃避与她说话,因为觉得她危险。这种感觉很奇妙,可就在我看见这个照片后确定了就是危险。

等他提着早餐往家走时,听见居民楼前的大树上有喧闹的蝉声起起伏伏,像一片随风翻涌的稻田。

在我想叫兰心一起离开她的家时,她端着火锅走过来了,白色的毛衣柔软了她脸上的美艳。此刻她就像一个大姐姐,开心的对着我们说“开吃咯!”兰心早就馋虫泛滥,屁颠屁颠的跟着她去厨房端要烫的菜。

繁茂的枝叶葱茏郁郁,泛着一团翠绿鲜活的色彩,在阳光下反射着片片亮光。

寒冷的冬天,那顿火锅确实温暖了我们。许多年后我与兰心再次说起那个住我隔壁的女人,原来温暖我们的不仅仅是火锅。还有彼此敞开心扉的畅谈,时至今日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比我们整整大了十岁的女孩愿意与两个孩童说那么多的话。大概是孤独吧!

他想起有一年夏天,也是这样蝉声连绵的夏天,他带着可可在楼下玩,可可突然被地上一只死去的蝉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春节将至,那个男人好像再也没有来过了,隔壁的女人整天待在家里。三楼的阳光少的可怜,开着窗,进来的都是寒风,我起身走到阳台前准备将窗户关上。她在她家的窗口抽烟,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黑色微卷的头发披散着。她看见了我叫了一声“小琳琳”我依旧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她又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后说了一句“春节快乐”!我看到了她脸上的忧伤。眼眸中不在是戏谑的笑,像极了《动物世界》中濒临灭绝的野兽的眸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联想。

“爸爸。”可可蹲下来撅起屁股,眼睛盯着那个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的黑色硬壳躯体,好奇地问,“爸爸,这是什么?”

明天就是春节了,妈妈终于不用上班了。早上起来我看见她笑着给我拿出一件新的羽绒服。我陪着妈妈一起买了许多菜和水果。回来后妈妈便在厨房忙碌了起来,我趴在阳台上,歪着头看着隔壁紧紧拉上的窗帘。我知道她在家,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门了。前几天还有有外卖敲门,今天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吃东西。下午,我趁着妈妈出门去,从锅里盛了一碗鸡汤敲了好久的门,她开门的一瞬间我惊呆了,密闭的房间了混着烟味、酒味、还有桌上没有丢掉的饭菜味。她一脸憔悴。喉咙沙哑的叫了我一声“小琳琳”。

“这是蝉。”

“喝掉”!

“蝉是什么?”

我把鸡汤递到她手上,拉开了窗帘,收拾好桌上的垃圾以及散落在床边的酒瓶。她看着我忙碌的样子,楞了几秒便开始乖乖的喝起来汤。

他冲着可可露出一个欢快的笑容,然后用手轻轻蒙住可可扑闪着好奇的眼睛,在她耳边说:“你听,可可,认真听,听见这院子里有什么声音吗?”

“要过年了,你的男朋友不陪你吗?”

可可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她嘻嘻地笑着说听到了听到了,然后用稚气的声音大声模拟着:“吱吱吱吱吱吱………”他感觉到可可长长的睫毛在他手心里柔柔地闪动,痒痒的,像一只蝴蝶的翅膀飞过手心。

“他要陪他的老婆孩子”!她放下了碗,嘴角又勾起了一丝笑容。

他开心地笑她,放开他置于可可眼上的手,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满是单纯的喜悦和舒快,她咧着嘴对着他笑,露出还未长全的参差不齐的白色牙齿,细碎的阳光把她笼罩着,她乌黑凌乱的碎发也染上细碎的明黄色,可可的外婆说得对,他想,可可是个美丽的女孩,她将来会是个美丽的女孩。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还小。不明白说些什么才是恰当的。我拿起碗走了出去,为她关上了门。

他的眼前仿佛就这样浮现出那天可可在阳光下明亮的眼眸。仿佛阳光不是照耀在她的眼睛上,而是她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流出阳光。

春节的晚上,妈妈和我窝在床上看春晚。我们的心思都不在春晚上,妈妈抱着一本书,我对着电视机发呆。电视机里的热闹终是走不进我和妈妈的内心。妈妈大概是看累了,起来披了件棉衣煮饺子宵夜。

可可后来还问他:“那只蝉是死掉了吗?”他回答是,可可又问:“它的朋友们都没有死,为什么偏偏它死了呢?”他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看着灼热的太阳正当空照耀,有些恍惚地说:“也许是因为太晒了。”

“妈,多煮一点,我想给隔壁的送一点过去!”

他停在楼梯上,他本正要迈上一个台阶,却突然把那只已经迈出去的脚又迈回来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妈妈没有问,只是回了一句:“好”。

楼梯间是阴凉的,狠毒的太阳已经被完全隔绝在外头,四周只有水泥砖头带来的森森凉意,可是他却感觉仿佛眼前有一个浑大的太阳直直地照射着他,热辣的光芒让他睁不开眼睛,甚至要流出泪来。

端着饺子又是敲了好久的门,开门的是一个酒鬼。她拿着一瓶红酒摇摇晃晃的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

他真的要流泪了,他发现他的鼻头很酸。

我把饺子房子餐桌上,看着她吃。她大概是饿坏了,大口的吃着。也顾不上烫口,吃着吃着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然后就怎么也咽不下嘴里的食物,蹲在一旁的垃圾桶处呕吐了起来。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她忽然抱着我哭出声来,我的脖子感觉到她滚烫的泪滴。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我想推开她,可怎么也下不去手。终于她发泄好了,松开了我,我撩开了她挡着脸的长发,她被自己咬破嘴唇留着血,鲜红的血滴在白色的地砖上面。血滴溅开的形状像一只破碎的燕尾蝶。我起身背对着她说了一声“新年快乐”!我也不管这句话是不是恰当,就离开了她家。

是的,它的朋友们都没有死,为什么偏偏是它死呢。

过年没什么了不起。我和妈妈没有亲戚可以走动,也没有朋友来拜访我们。妈妈初四就去上班了。我偶尔去找兰心,兰心还总是不在家。她要给她的亲戚拜年。虽然她跟我说她非常讨厌她亲戚看她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开学后兰心仍然花痴般的将目光放在了那个男生身上。我听着她的雀跃,她的愤怒,她的忧伤,她的嫉妒。一样无动于衷。这个懵懂的年纪,我看着兰心确将自己置身事外。爱情,是兰心的,是隔壁女人的。不关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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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开学的秋天,我一个人去学校。兰心被他的爸爸接走了,他的爸爸好像良心发现了。应该是发了财,开着一辆车,带着一个漂亮的女人接走了兰心,说是带她去大城市生活。兰心走的时候抱着我哭了很久,她的眼泪冰冷,哇哇的声音吵的我耳膜要破了,我推开了她。递了张纸给她,装作老练的模样说了一声“保重”!

三)

兰心与我道别是在初秋,深秋的时候隔壁的女人也要走了。这三年,她与那个男人纠缠的累了,最终她选择了离开。她走的前几天来敲我的门,我打开了门她没有进来,我也没有出去。她还是如初见她时的模样,倚着门,双手抱臂嘴角向左勾起,眼神里带着戏谑的笑“小琳琳,我要离开这里了。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郭一曼!”

中午他想给可可做玉米饭,她很爱吃。不过因为嫌麻烦,以前他很少做给她吃。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只是看着她,我呆呆的看着她的样子又逗笑了她,她挑了挑眉伸出手来捏了捏我的脸,她的指尖有很好闻的味道。指尖的温度我不觉得排斥。多年以后,我仍然将她的样子,他的笑,她的味道,她指尖的温度记在脑海里。清晰而又深刻!

他想起她好多次坐在餐桌面前,盯着眼前的那一碗白米饭,然后拿起筷子将碗里的米饭反复鼓捣翻腾,“玉米呢?玉米呢?”

很多时候我总是问自己,为什么总是记得那个曾经在我的隔壁住了三年的陌生女人?难道仅仅是在我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大女孩的灰暗无趣过程中,带来了一抹鲜艳的红?

她不满地嘟囔着,小手紧紧抓着长长的筷子,低着头嘟囔:“玉米呢?玉米呢?”

几天后我放学回家时,我发现隔壁的门是开着的。我走进去发现她走了。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她走的静悄悄,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安静。屋子里已经没有了人的气味,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只剩下大头针孔和双面胶的痕迹。我在他的曾经住过的房子里站了很久。

她期望在她搅动的筷子下能够出现一粒粒金黄的玉米,然而她看不见,尽管把碗底都翻了一遭,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颗无辜饱满的白米粒与她相对。

高中读完后,成绩一直不出色的我选择一所离家比较近的职业大专。上大专的好处就是可以一边打工一边学习。减轻了妈妈的压力,后来我们住过的地方要被拆了从建。妈妈就索性咬牙按揭了一套小的公寓房。毕业后,我留在了上学的城市工作,节假日回来看望妈妈的时候发现妈妈老了,身体也开始变得不好了。这个夏天,妈妈突然住院,我从单位请假回来照顾妈妈。在给她拿换洗衣服去医院时,无意发现了她衣柜的一角放着一个大盒子。鬼使神差下,我打开了…

可可撅着红润的嘴唇,胖乎乎的小手抓着筷子,一下一下戳着柔软的米饭,她低声不满地问,为什么今天又没有玉米饭呢,昨天说今天做的,为什么今天又没有呢。

这个盒子里有几本旧的日记本,从记事起好像妈妈就没有写过日记了。我谁便翻了翻只是确定是日记,并未仔细看。一本厚厚的旧相册,我记事起好像妈妈也很少和我拍过照片,这么厚的一本相册…
…当我打开的那一霎那,照片中妈妈的脸或笑或沉思,都很美。有和别人一起的合照,有单人的,有纯景色了。春天的花海,夏天的荷塘,秋天的山枫,冬天的雪。晴天的阳光穿过树叶,雨天的屋檐,夜晚的都市或乡村…
…最后,我看见看那个站在路灯下对着我笑的男人的照片,他高大而儒雅,和我妈妈拍的照片甜蜜而幸福。我知道那一定是我妈妈从未提起,而我又从未见过的…爸爸!

很多时候可可都是这样嘟囔着吃着午饭,她的不满和失落也在咀嚼中渐渐淡漠下来,好像雨水慢慢渗入泥土,地面重又恢复干燥。

我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朦胧中那个夏天,搬来我隔壁的女人的脸与我妈妈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可是有一天,可可再也不想忍受这种日复一日的失望,她几乎有了怨气。

她把塑胶筷子往桌上一扔,气鼓鼓地背靠椅子坐着,张大着眼睛瞪着我,她大声地问为什么今天又没有玉米饭,她的声音因为刻意的提高而显出些尖锐,她的质问那么一本正经的孩子气,她投过来的目光充满单纯薄弱的气愤,那不过是一个贪吃的小孩正常的闹脾气而已,只要和声细气地哄哄她,只要诚恳地向她表示道歉,只要郑重地向她再立下一个简单的承诺,可可是个懂事,她很快就会选择谅解和相信,然后会重新拿起筷子,在怀着对明天的满满期待里一点一点把落寞咬碎嚼烂,糊作一团沿着喉咙吞进肚子里,就如往常一样。

可那天他心情差,工作上出了一点纰漏,刚被老板不留情面地骂了一通。精疲力尽地回到家,只觉得生活是望不到尽头的海,他在其中随着波浪翻天倒地地冲滚,他想要把控自己的方向,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一切的坚持和忍耐都是虚妄,咸咸的海水涌入他的口鼻,他在水波里无可奈何地起起伏伏,这样累,这样累。

他无精打采地坐在餐桌上,想到下午还有一大堆破事要处理,更觉疲惫。

可可在这时向他发出不合时宜的抱怨,他看着她向他投来的不满的目光,有种疲于应对的烦躁,他冷冷地说:“把筷子拿起来。”

可可要是这时候悬崖勒马,也可免过一场责罚。但她尚不懂得察言观色,她向他继续肆无忌惮地抛出她的质问和气愤,为什么今天没有玉米饭,你昨天说今天一定会做给我吃的,为什么我找不到玉米。

他拧紧了眉头,把端在手里的碗往桌上重重地一放,白色的瓷碗与玻璃桌面相碰撞发出尖利脆烈的声音,突兀夸张地响在两个人的饭桌上,响在安静的公寓里,震痛了可可的耳膜。

可可在声音落下的瞬时小小的身体也随之颤抖,她的脸色变得灰白,低着头,之前所有的懊恼和发泄刹那从她的身体逃离,但他依然用冷酷的眼神瞪视着她,用粗哑严厉的嗓门大声向她传达不容置疑的命令:“把筷子拿起来!”

“呜呜哇……”可可终于哭出来,她的两只肩膀随着身体的战栗而抖动不已,像在大雨里穿行的燕雀急速扇动的黑色翅膀。

他在厨房里一粒一粒地剥着玉米,把浅黄色的玉米粒放在手边的白色瓷碗里,把光秃秃的玉米棒扔在簸箕里,他机械地重复着,玉米粒越积越多,他陷进的回忆越来越深。

他想起他的妻也迷恋着玉米的味道。他们刚结婚那会,她特别爱做玉米排骨汤,每一天他下班推开门,都闻到玉米清甜的香味,悠悠荡荡地从厨房飘出来散落在整个公寓,他像一脚走进了春天的花房,整个公寓都浸润在春日黄色的暖阳里。

他看见她的妻美丽就如一朵春日里的花,婷婷地盛开在他的眼眸里。

她转过头,对他露出甜美的笑容,他看她,却像隔着一层花样的白色薄纱,他想走过去抱住她,他想闻闻她温暖的发香,他想像往常那样亲吻她的光洁的额头,他想向她倾诉所有的思念,摆脱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痛苦和泪水,他要走过去,抱住她,告诉她他是多么想念她。

可是他动不了,他惊奇地发现他的双脚似乎被铁钉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像被禁锢在墙面上的画框一般无法动弹。他向他的妻投去迷惑和求助的眼神,却看见她的笑容在那层白色薄纱后越来越淡,她的脸颊和躯体正在一点一点消弭,像画在散沙上的人像画正被风渐渐吹走轮廓,他失控大叫:不!

他突然发现瓷碗里的玉米粒已经溢出了碗外,明黄色的粒子越过碗沿掉落在青色的地板上,在碗下沿着碗边围成薄薄的一圈,似春天时节树下的落花。他叹了一口气,又看见手中的玉米棒上沾有湿漉漉的水珠,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泪流了满面。

图片  网络

四)

他把饭端进房间的时候,可可又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可可的床边,把饭菜搁置在床头柜子上,然后坐在可可柔和轻巧的床上,这张粉红色的床托举着可可娇嫩消瘦的身躯,像一叶扁舟载着可可在平静的海面上稳稳飘浮。

他轻柔地抚摸着可可的脸颊,熟睡中的可可脸颊微微发烫,他冰冷的手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担心会把她惊醒,便赶快又抽了回来。他体寒,手脚常年冰冷。

冬天的时候,可可喜欢用自己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放到嘴边一本正经地呼气,呼出团团白色的热气给他的双手带来潮湿的温暖。

那个时候的她真像一只暖烘烘的热水袋,似乎全身都流淌着温暖的血液,让她在严寒的冬日里依然将源源不断的暖流送到他的手中,他像接收着馈赠的流浪旅人满怀着善意地看着他可爱的女儿。

她红扑扑的小脸在裹在白色高领毛衣里,就像一朵红芯白瓣的花。

可可张着大眼睛问他:“爸爸,为什么你的手这么冷啊?爸爸,是不是人长大了手就会变冷啊?爸爸,是不是手变大了就会变冷啊?我的手好小,就可暖和了。”

可可的问题总是那么多,她对世上的一切随时都在发问,他觉得她的脑袋里好像装了一个发条紧实的玩具跑车,在她的思维里不知疲倦地蹦跶颤动,无穷无尽的问题从她嘴里像成串的珍珠一颗连着一颗吐露出来,他有的时候疲于应对,有的时候不知所措,有的时候敷衍塞责,更多的时候他喜欢听她用稚嫩的声音向花朵提问,向大地提问,向春天提问,向世界提问。

他已然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大人了,对未知没有好奇对现在不求改变,他听见她新奇地看待事物的声音,听见她的渴望和期待的声音,觉得自己似乎也沾染上了一点活泼清新的空气。

他把红扑扑的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好像把一个红扑扑的小太阳融入自己冰冷的身体。

“爸爸……”他从回忆里醒来,眼睛望向声音的源头,看见她微微张开刚从睡梦中醒转的迷离的眼睛。

他凑过身去,把手放在她的额发上,压低了声音轻柔地问:“可可,今天爸爸做了你爱吃的玉米饭,现在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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