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南小城的故事》|16.鲁南是兄弟们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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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鲁南是兄弟们的江湖

四、酒鬼们喝醉了鲁南

文/袁俊伟

文/袁俊伟

(一)

(一)

在鲁南的大学里,峰哥是一个传奇,至今我还一直坚信我在的大学生涯里遇到了峰哥,那是遇到了贵人,尤其是在我离校的这些日子里,基本上把所有毕业所要做的零零碎碎的事情一股脑全扔给了峰哥,因为我晓得峰哥办事的原则以及对兄弟的担当。

昨晚宿醉,很长时间以来没有这么喝过,四五个人喝了四瓶白酒,再加二十瓶啤酒,这种喝法搁在任何人头上,都是一种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我实在无意为峰哥龇牛逼,可牛逼摆在那里,不用龇也照样牛逼,这不呲得越牛逼,我能多捞上几顿酒喝么。我遇到峰哥时,大学其实已经过去大半了。我同峰哥友谊的开头那还是因为焦哥,陆陆续续的,圈子越变越大,里头有了浩哥,明哥等等,都讲是酒肉兄弟,酒肉兄弟,可是一个星期喝上两次大酒而且常年不断的酒肉兄弟毕竟是难得的。

酒桌上的事情都是很好玩的,因为大凡喝多了的人,都不晓得自己说过什么,也不晓得自己做过什么,甚至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结的账,更别提自己走回宿舍,是怎么做到的。反正早上醒来,听别人讲,我是掏过酒钱的,当一桌席毕,被几个山东大汉喊去继续友谊天长地久的主题时,他们从床底一拉出烧酒来,我立马怂了,借着上茅房,一个奔子,溜出了五号宿舍里,一口气爬上了六号楼五楼的自家寝室。凭着惯性,刷牙洗脸,脱衣服上床,闭上眼睛之前还不忘手机充电,调成飞行模式,事了拂手去,不问功与名。

初遇峰哥的时候,我们在上现代汉语课,讲台上讲得陶陶然,讲台下也讲得热火朝天,讲台上是教授,讲台下却是峰哥。我本来还在玩着手机,安安静静地做一个美男子,可是峰哥过来搭讪了,顿时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西域风情,他那粗犷的外表下,是吐鲁番城外广袤无垠的戈壁滩,那时候的峰哥还没脱开青春期,火气大,脸上的痘痘却像是一片片沙漠上闪闪发光的戈壁玉。

betway体育官网,这个习惯很久了,我一直佩服自己很厉害,每次我出门的时候,我妈总要打我几下头,给我一个醍醐灌顶,当头棒喝,好让我长长记性,“在外面不要喝酒,喝醉了没人问惺。”这是江南方言照顾的意思。她多少是多虑了,因为这要看同哪些人喝,不过她的话倒是让我在酒力之余,留点力气回家睡觉。

他一开口,没人晓得讲得是什么,临沂苍山话本来就难懂,几年的新疆生活还让他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些维语的调子,“你好啊,朋友。”我差点回他一句阿扎西,并且伸手过去,两只紧握的双拳贴在胸口,“阿扎西,阿扎西,我们都是阿扎西的呢。”我适应他说话整整适应了一整年,还时常听不懂他说什么,总是回一句:“请说普通话。”可峰哥一说普通话,我就要笑。

最后一刻手机飞行模式,也得多亏了一个姑娘,以前总是骂我破习惯,时间长了会长脑瘤,还怎么养家,眼睛里挤出了眼泪,我就无法忘记了,她脸一转,身子一侧,自己径直手机关机塞在枕头底下,一夜无话。后来自己当真做到了,睡觉的时候却再也接不到电话了,也再也没有人在我睡觉的时候打我电话了,所以我一直记得当年那个因为我不听话而哭泣的小姑娘。

他那天讲得是些什么,我还记得深刻,新疆发生七五事件的时候,峰哥目睹了整个血腥屠杀的经过,所以他对生命的认识有了一丝形而上的色彩,时不时反思一下生死的存在与价值问题。他告诉我说,他亲眼见过西瓜刀把脑袋割下来的场景,也见过在戈壁滩上,用铁杵狠狠地扎进了活人的心脏。他滔滔不绝地讲他的经历,最后总要告诫大家,汉人维人都是好兄弟,好朋友,生活富足安康了,谁都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没人会愿意摊上这些打打杀杀的世代血仇。

早些年的时候,迷糊中接了电话,口齿不清,梦游状态,不晓得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怎么来的,人家总是要生很长时间的气,我也得陪着检讨很长时间。

因着我是后来才认识峰哥的,那还是因为焦哥,我和焦哥友谊的开始经常被放在酒桌上调侃,每次弄得我都不好意思,后来想了想,好像我这么多年,如果要交上一个一辈子的朋友,那都得需要大醉一场,闹一场有地缝就钻的笑话,可见友谊得来不易,哪还顾得上面子。

我在鲁南喝了四年酒,这事一点都不掺假,一边喝酒,一边看看身边的人,总是觉得老天爷是个变态,怎么把最能喝酒的人攒到了我的身边,我简直掉进了一个酒桶,后来发现了,明明是自己不小心来到了齐鲁大地上最能喝酒的一个地方,这可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几十公里内出圣人,几十公里外出响马,不管是什么人,口渴了不烧水,开瓶酒解解渴,辣酒喝得不过瘾,末了,还得开几瓶啤酒“投投”。所以我逢人就讲,千万别和泸州人和济宁人喝酒,川人喝酒如喝汤,鲁人一喝就是一条京杭大运河,每年的白酒销量榜上,山东喝白酒喝的最多,喝的最多的是川系酒。

我和焦哥认识,是因为大一进去不懂事,加入了一个叫作网络科技部的学生会组织,后来双双就退了,实在受不了跟学生干部们一起玩,或许那个时候我们就在峰哥的感染下,不再把自己看作学生了吧。对于学生会这个特殊的机构,我着实有话说,学生干部们每天都要开个会,开个会竟然需要人来拍照,打官腔,摆官架,一度让我觉得我是进了中南海。以至于那时候我遇到低年级小孩时,都要告诫,大学远离学生会,远离学生组织,做一个单纯的大学生,给自己一段简单的大学时光。这么说,会不会被人打。

常在一起喝酒的人,喝成了兄弟,我们家江南那一块,把这种关系叫做把兄弟,在鲁南叫做仁兄弟,拉人喝酒打电话,“老仁啊,走,喝酒气儿。”以前觉得好玩,不忘调侃,“小伙子啊,等等老人家,一起气儿。”把这个去说成了气儿,就是地地道道的鲁南人了,上桌架腿,煎饼卷大葱,喝酒换大碗,手抓把子肉直接吞。后来想了想,这个老仁喊得还真是有文化内涵,鲁南出了一个孔圣人,他老人家开儒学,儒学不就是讲仁么,结拜兄弟无仁是不行的,仁者治国可以当皇帝,不过可不是喝酒喝来的。

那一年的部门聚会上,一桌子人,就只有我和焦哥喝酒,全桌人光看我们喝酒,后来我喝醉了,焦哥也喝了只剩半条命,不过我喝醉酒有个习惯,先把钱全部掏出来,然后天底下的事情就不归我管了,反正能一起喝酒的人不会扔下我不管的。我一直觉得我这样很龌龊,能把一个酒鬼背着扛回宿舍,在校门口还要和门卫争执,一手扶着酒鬼,一手还要拿着黄砖威胁门卫,不让进就砸他的头,这需要多大的魄力,不过这些年我遇到的这些酒友,他们都这样做了。

从酒量来讲,坐在故乡江南的酒桌上,慢悠悠六七两下肚,我能一句话不说,光笑着听别人吹牛逼,微笑的力量是极其强大的,我默默静笑,把人笑得心里没底数,就没人敢和我喝酒了。这是我最欣赏的一种喝酒态度,酒量摆着,退身次座,光听别人吹牛逼,不管牛不牛逼,有没有闹笑话,都要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然后把别人刚喝完的酒杯满上,“来,兄弟,再喝一气。”心中默念一句安息。

那是我在鲁南第一次喝醉,或许是初入大学的时候,天天面对宿舍和班级政治,我觉得恶心,突然遇到真心人了,大吼一声:酒量一斤,陪兄弟喝,舍命。

这是我同宿舍峰哥学来的,两个人走在学校的路上,前面走来一个熟人,满面春风地打个招呼,三米没有走远,转头骂一句脏话,傻那啥。我总是一愣,不过这种喝酒方式,搁在鲁南我是做不到的,因为害怕被人喝到扒进桌子底下去。喝酒是再喝一“气”,鲁南人喝的不是液体,而是空气啊。

喝醉了一次,名声就出来了,焦哥面子大,逢人就说:“俊伟是个好人啊,真兄弟。”就因为这句话,同住一个宿舍楼的浩子兄弟每次喝醉以后都要去找我聊天,一聊半小时以上,我很好奇,为什么他每次喝醉酒就来找我,喝酒的时候就想不到我了。那时候我和浩子兄弟还不是很熟,等到熟络了,我在鲁南只要喝醉,那必然是他灌得,济宁人能喝酒,一喝就是一条京杭大运河外加一汪微山湖,名声不是盖的,浩哥喝酒白酒轻轻松松灌两瓶,默默在你面前堆十七八个六百毫升的啤酒瓶。

(二)

那时候,只要在学校里听见有人打架了,我就知道是浩子兄弟喝醉酒闹事了,峰哥领着一众兄弟去擦屁股摆平,事情总是闹得风风火火,峰哥和一众兄弟都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每次走在学校里,必然有小孩们走过来,对峰哥低个头打个招呼,峰哥总是一脸春风地像阅兵一样说一声,“好好好,兄弟辛苦了。”等到那些人走过去五米开外,峰哥必然换成他标志性的口气,用鼻音哼上一声,然后骂上一句脏话。

在鲁南喝酒,一大帮仁兄弟全是酒友,让人想到李白,老酒仙在济宁待了十年,娶了山东老婆,典型三大,大脸、大腚、大奶子,干架骂人更是一把好手。李白成天喝酒鬼混,被老婆骂没出息,是个蓬蒿人,这个蓬蒿人也是鲁南当地的方言,专骂没出息的男人。所以李白提着酒瓶摔门而走,也就有了那句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蓬蒿人就是潇洒,于是一边喝着酒,一边走着天下。

(二)

杜甫有《饮中八仙歌》,李白位居六仙,“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言臣是酒中仙。”有一次他走到了鲁南的兰陵,酒杯一端,又是一首,“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给鲁酒留下了一个千古美酒的好名声。

在没认识峰哥之前,我所知道的那些关于峰哥的故事都是在酒桌上听来的,峰哥广交天下好汉,这一点打他刚来上学的时候就闻名了。

李白在鲁南倒是喝爽了,可山东的地界,后来还有喝酒的,似乎人人来到了这个出拳匪的地方,都开始独嗜杯中物,民国的国立青岛大学,闻一多、梁实秋攒聚酒中八仙,小聚即喝,一顿三十斤,不过那是花雕,唬人的,壮壮胆子,也该到鲁南来看看辣酒。

当年峰哥独自一人开学报名,背上扛了一个蛇皮袋,来到宿舍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扔,把舍友家长吓一跳,连忙递烟:“大哥,你也是送孩子来上学的。”峰哥为人成熟,长得也成熟,身份证就是八九年的,籍贯写了吐鲁番,可是秋秋名字竟然叫小情绪,山东人把企鹅号叫作秋秋号,真喜庆。他叫这个名字,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可见每一个成熟男人都有一颗细腻的心啊,侠骨柔情。

青岛一带的胶东人喝啤酒是厉害的,傍晚时分,走在海边,男女老少手里提着用塑料袋装的啤酒,里面充气,鼓鼓囊囊,总是让外地人瞪大了眼珠子,这也成了城市的一道风景线。

峰哥结交一众兄弟,那是军训的时候。他突然在迷彩服的海洋里听见有人说临沂话,便跑了过去,点烟,沉思了一会,说:“兄弟,临沂的吧,晚上喝酒去。”很快这只部队就凑齐了,被点烟的兄弟就是焦哥,然后才有了我们这些人。

鲁南人喝白酒为主,白酒厂遍地开花,在鲁南小城里,每至清晨傍晚,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酒糟味,醉人,起初不适应,后来竟爱上了这股子酒香,孔府家,叫人想家。啤酒也是喝的,青岛人用塑料袋装啤酒,鲁南人的扎啤桶在街上码成了墙,夏日的傍晚,酷暑稍消,路边的烧烤架就摆出来了,小矮桌配着小马扎,一桶扎啤二十斤,一桌两桶起步。生意好的烧烤店有时候很土豪,学着梁山好汉,把替天行道的大旗在路边一立,上书“今日免费供应扎啤两千斤”,老板估计是同啤酒厂长亲戚,这两千斤扎啤,估计一千五百斤是自来水。

兄弟,兄弟,不是说喊就喊的,云南人说哥弟,我们家乡高淳逢人喊老哥老弟,山东人就爱喊兄弟,见到长几岁的,恭敬地喊声哥哥,就像宋公明哥哥一样,一般小几岁的,就喊伙计,或者弟弟。我和峰哥去澡堂洗澡,过来一个小孩问峰哥借洗头膏,喊了一句兄弟,峰哥一愣,“在这个学校,能和我做兄弟的人可不多啊。”小孩一脸无辜,“四海之内皆兄弟嘛。”这件事被我调侃了好几年,我每次都在酒桌上开峰哥玩笑:“能做峰哥兄弟的人可不多,我们可要知足啊。”满桌狂笑。

等到了夏天,鲁南人是少不了撸串和啤酒的,我在鲁南小城的这几年,一到夏天,三天一小喝,五天一大喝,这都是要去烧烤摊的,在山东有一句话,天底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是一顿烧烤不能解决的,如果不行,那就两顿。不去下馆子的时候,床底下塞两提啤酒,不喝酒不嚼点花生米,大晚上压根睡不着觉。塑料袋的包装,物美价廉,才十六块钱,比买纯净水便宜,这也是最大的好处。一提啤酒九瓶,一瓶六百毫升,出了山东,实在是找不到这种啤酒瓶。

峰哥夜里经常起床尿尿,有一次在厕所阳台,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围栏上,立马过去看看,竟然是一个低年级的小孩在哭,峰哥冲上去就骂:“男子汉,哭个屁,你想死啊,你老子娘靠谁养老。”小孩被峰哥骂傻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失恋了。”我谈了四五年的恋爱分手的时候,和峰哥喝了一个星期大酒,天天乐呵呵的,峰哥就私下对兄弟们说:“别看俊伟不说话,心里苦呢,你们多陪陪他。”为了峰哥这一席话,我记他一辈子的好。

我走过了大江南北,有一个癖好就是找个小馆子,喝点当地的啤酒,在西藏和拉萨啤酒,在新疆喝乌苏啤酒,在四川喝重庆啤酒,在河南喝金星,在广东喝珠江。在山东呢,青岛啤酒的天下,可鲁南似乎不买胶东的账,一座燕京啤酒厂就扎进了青岛啤酒的腹地,主打品牌就叫做鲁啤,生生地抽了一下青啤的脸。鲁啤和青啤的价钱都是贵的,鲁南小城里喝的最多的是燕京的三孔啤酒,当年三孔没有被燕京收购的时候,叫作三孔干啤,味道很苦。

峰哥很少有喝醉的时候,因为他从来不喝啊。

不过在鲁南,当地的啤酒我们换着喝,临沂的银麦啤酒,邹城的无名啤酒,还有崂山啤酒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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